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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喜歡讀走路的書。有的書整本在走路,像蔡逸君《跟我一起走》,如卜洛克套用其小說書名而來的《八百萬種走法》,當然也包括經典的《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或者在書裡有人走來走去,如房慧真的幾本散文,或張大春短篇小說〈走路人〉,讀來皆興趣盎然。

王盛弘新作《花都開好了》也算吧。王盛弘愛花成癡。看花,就要走路,走馬看花、騎車開車,都看不了花。尤其像王盛弘這樣,鍾情於「帶著野性、略有點失序,卻可見到本真本性的野草閒花」,更得一步一腳印踩踏才可賞花。

邊走邊看花,花在哪路就在哪,以致有從李商隱「不知迷路為花開」脫胎而來,「迷路原為看花開」如此迷人的句子。所以愛花的王盛弘只能是走路的人,其作品多與走路有關,「慢慢走」甚至成為書名。《花都開好了》序文〈小風吹〉即寫他以走路為精神療癒之道,藉此自我修復。

王盛弘喜歡走,許多文字敘述的場景、念想,來自步行途中,邊走邊看,看所有與美有關的事物。美的定義,不同流俗,多來自「多情想像」。因此,除了美麗容貌、花草樹木、山水日月,也包括老屋木頭風化後的紋理、鐵窗的花樣和鏽斑等不起眼之物。

或許年歲漸多,時有生命省思,《花都開好了》寫出不少主張,對於生活態度、環保見解、人與自然的關係等看法,夾述在旅遊見聞裡。諸多見解,明確,直白,雖然談不上什麼驚人的警世格言,但也不老套。王盛弘是文學作家,不喜歡過於光明的勵志語態,因此當其下筆,自然不會把話說滿,更不以廉價口號作結。以篇幅最大,在紙本書中長達三十七頁,超過一萬字的〈幻之華〉為例,這篇幾乎是散文寫作元素的綜合演出,以安排的數日參訪活動為主軸,或敘或議,摻雜些寓言意味的敘述,以及與地方特性連結,從電影與小說延伸出來的主題內容,思緒隨地流轉,感覺因時浮現。此文以松本市為背景,以故鄉於斯的草間彌生為發想,從其人其事其畫其想寫起,一路流瀉,曲曲折折,終於迴繞到自身,叩問自我的內在聲音,而有所體悟,有所決定,但仍有所保留:「我不天真,認為從此肯定是更好的未來,但我想試試和現在不一樣的可能。」結尾寄望自己,待天暖雪融,將走過許多不曾走過的大地。

又比如,談到慢活,近幾年流行的詞,王盛弘說:「慢活並非拖拖拉拉慢吞吞,而是尊重並遵循事物的內在節奏,自泰勒化生產線的效率要求中鬆綁⋯⋯」。這幾句還是心靈成長型態作品常見的文字,但王盛弘每每在說理幾句之後,以抒情散文風格引領出隨後句子,對慢活的看法,他接著寫:「讓果子在樹上受命於太陽而成熟,讓芙蓉花在枝梢聽任自然而結苞而開放而掉落而結籽,讓文章不必因為截稿在即而匆遽交出,讓一杯渾濁的水慢慢沉澱,沉於底部的是沃泥,浮於頂端一片清澈。」如此,說理與抒情取得很好的平衡。

又如〈春雪流蘇〉,從台大校園流蘇母樹,經過三島由紀夫的作品,說到古老建物保護的話題,文學作品(尤其日本文學)、作家行事在好幾篇章扮演串場角色,王盛弘不疾不徐,情節重述,在因此而拉長了的篇幅中,娓娓道來,鋪出一條長線,不但沒有掉書袋之煩瑣,反而讓文章更可讀。

這本散文集滿滿都是花,而更大的閱讀趣味來自虛實似真如幻人與其他動物的身分轉換。王盛弘以前作品很少這樣表現。走在文學妖怪特別多 ,怪談隨處可聞的國度,王盛弘似乎心境融入了情景,幾篇在日本旅遊的文字,不時捕捉到常人未見的幻影與幻象。這樣不免令人想到梨木香步的小說,人鳥從畫中走出來,狐狸、鯰魚化為人形,草木鳥獸俱為有情生物,或幻化為人模人樣,或與人類有同樣的心靈頻率,人妖共處,其樂融融。

在書中,王盛弘被草間彌生感染了,會聽到櫻花的對話,發現戴著狐狸耳朵帽子的小男孩其實是變身不全的狐狸小孩,耳朵本就長在頭上,毛帽只是偽裝。另有男孩是鹿所化身,青蛙變成大叔。〈桂河漂流〉更有意思,王盛弘帶《遠藤周作怪奇小說集》去泰國桂河一遊,對其中一篇蜘蛛化身為青年人的故事印象深刻。人在泛靈信仰的泰國,加上小說閱讀的效應,蜘蛛影像如影隨行,終於到了篇末,半夜他看到長腳蜘蛛從遠藤周作書頁間爬出,他翻閱原書,所有「蜘蛛」兩字都變成空白⋯⋯。整篇文章扣合著神鬼靈怪發揮,把旅遊風情與小說掌故融合得無痕而沒有冷場。

就靠著融合的功夫,《花都開好了》所收,長文甚多。長而不贅,則借揉和之力。一環扣一環,轉接自然,一篇長長的文章便完成了,因緣俱足,就像開好的花。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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