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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珊.蓋伊

小奸小惡一直累積到最後就會變成可怕的暴行。差別只在於大小罷了。當我讀到《紐約時報》一則關於十二歲女孩被十八個男人輪暴的報導,我非常震驚。事件發生在德州一個名叫克里夫蘭的小鎮。這則報導有很多駭人聽聞的地方,從受害者的年齡,到發生在她身上的那些事,到施暴者的人數,到小鎮的輿論,到事件如何報導。甚至還有錄影畫面!?沒辦法,這是未來的趨勢,不好說的就用播的。

該篇報導的標題為〈可怕的性侵事件震驚德州小鎮〉(Vicious Assault Shakes Texas Town),彷彿真正的受害者是小鎮本身。詹姆斯.麥金利(James McKinley Jr.)是這篇報導的記者,他把焦點放在那些男人的人生將從此改變,小鎮如何被撕裂了,那些可憐的男孩再也沒辦法回學校上學。他還探討為什麼一個十一歲的女孩,要打扮得像二十歲的成人,意思是說她今天會這樣是她「自找的」,不難理解那十八個男人為什麼會強暴一個小孩了。裡面甚至還問說女孩的母親到哪裡去了,說得好像當媽的得二十四小時跟在小孩身邊,一旦小孩遭遇什麼不測,肯定是當媽的失職了。笑死人了,為什麼沒有人問說,這起強暴事件發生時當爸的到哪裡去了。

這篇報導的偏頗真是太令人生氣了,有這麼多生命牽扯其中,他怎麼可以這樣報導?他幾乎沒花什麼筆墨在受害者小女孩的身上。真正被撕裂的是那十一歲女孩的身體,不是那個小鎮。真正被摧毀的是那十一歲女孩的人生,不是那些強暴她的男人的人生。實在很難理解怎麼有人可以這樣模糊焦點,但他就是了。

我們活在一個對強暴過分寬容的文化裡

我們活在一個對強暴過分寬容的文化裡。儘管有很多人知道什麼是強暴並了解它所帶來的傷害,我們還是活在一個必須用到「強暴文化」這個字眼的時代裡。這個詞指出我們大量被灌輸一種觀念:男性對女性施暴、侵犯是受到容許的,且通常是不由自主。就像琳恩.希金斯和布蘭達.席爾法(Lynn Higgins and Brenda Silver)在她們的書裡《強暴及其重現》(Rape and Representation)所問到的:「透過不同方式的重現,如果女人有一天也跟男人一樣,根深蒂固且合理化地以為強暴和性暴力不過是出於『本性』且不由自主,那會怎麼樣?」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們必須要了解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也許,我們之所以對強暴這兩個字沒什麼感覺,是因為我們看太多也聽太多了,我們很少認真去思考或意識到強暴的嚴重性和所帶來的影響。我們會開玩笑地說:「I just took a rape shower.」(我痛快地洗了個澡)、或是「My boss totally just raped me over request for a raise.」(我老闆悍然拒絕我加薪的請求)。我們習慣用「rape」這個字表達強制的行為,無論程度多寡。這說明了為什麼記者詹姆斯.麥金利在做現場報導時,關心那十八個男人的程度要比關心一個小女孩多了。

我們對強暴的態度隨便,可能開始並結束於電視和電影,在那裡我們看到太多跟性暴力、家庭暴力有關的畫面。

《杏林春暖》,就像所有的長壽肥皂劇,免不了要穿插強暴的劇情好吸引觀眾的目光。依我估算,大概每五年就會發生一次。艾蜜莉.夸特梅因被強暴了,然後在艾蜜莉之前,是伊莉莎白.偉柏被強暴,然後早在伊莉莎白之前,惡名昭彰的「盧卡和蘿拉」裡的蘿拉被盧卡強暴,不過,後來蘿拉嫁給了盧卡,所以這起強暴認真說起來不算強暴。《杏林春暖》要我們相信,每個女人都會愛上強暴她的人。而就在二○一○年,這強暴的戲碼有了重大的轉變。這次的受害者是個男人,麥可.科林斯三世,是波特查爾斯(劇中虛構地點)的黑幫老大索尼.科林斯的兒子,他本身就很習於對女性使用暴力。儘管這齣戲的製作人試圖探討雞姦和獄中強暴的議題,精神可佩,他處理的手法還是太過粗糙,僅止於隔靴搔癢,而且還是被清潔用品和嬰兒尿布廣告給包裝得漂漂亮亮的。

當然,如果我們要討論強暴,要討論我們是如何淹沒在不斷重現的強暴畫面,以及我們是如何對強暴這件事情麻木,就一定不能漏掉《法網遊龍:特案組》這部影集,一開始演的是所有對婦女和小孩的性侵案件,不過,偶爾也會出現對男人。每個禮拜的劇情一集比一集精采,更可怕,也更百無禁忌。這齣戲剛上演時,我相信蘿西.歐唐納[1]死都不會邀請劇中演員上她的秀。歐唐納說她不懂這種戲為什麼要存在。大家無視於她的抗議,而這個小插曲也很快就被遺忘了。這部影集現在已經播出第十五季,看來還有得演。當歐唐納對這部戲的劇情設定表達抗議,當她指出這樣血淋淋、赤裸裸陳述性侵的戲毫無必要並且太過,大家都把她當成瘋子,說她是假道學。我是該劇的忠實觀眾,且每一集至少都看上兩遍,不知人家會怎麼說我喔?

更諷刺的是,就在〈可怕的性侵事件震驚德州小鎮〉報導刊出的前幾週,《紐約時報》發表了一篇社論〈向女人開戰〉(War on Women)。這標題惹惱了我。我曾經寫過一篇文章,說到身為作家,同時也是女人,我越來越覺得寫作是一種政治行為,不管我有心或無意,因為我們處於一種文化,那樣的文化允許麥金利的報導並出版傳播。我不懂為什麼我們可以容忍有人能這樣避重就輕。我們討論強暴,但我們討論的態度卻不莊重而輕率。

我們活在對女性很不友善的時代

我們活在對女性很不友善的時代。我甚至認為,女人的處境從來沒有獲得改善。女人之所以越活越辛苦,是因為我們並沒有享受到跟男人一樣的進步。在某些已經老掉牙的議題上,我們仍然受到打壓。當我瞭解到我們還活在這樣的文化──所謂的「報導文學」竟然可以寫出一篇文章表現出對十八個強暴犯的同情和對受害者的譴責,我簡直瞠目結舌。我們是不是忘了誰才是十一歲?也許大家不瞭解輪暴的傷害有多大。幫強暴分級,說哪一種比較嚴重,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為強暴就是強暴,儘管如此,輪暴在某種程度上更令人髮指,因為這是一群男人受到彼此的鼓舞,不管個人還是群體都認為他們有權利可以如此侵犯某個女人的身體並觀看整個過程。

輪暴不管對身體或心理都是難以撫平的傷痛。被害人可能會非自願性懷孕、感染性病、陰道和肛門被撕裂,造成瘻管、陰道疤痕組織等等,其生殖系統受到的傷害無法修復,以後懷孕流產的機率也會特別高。對心理的影響更是無法估計,創傷症候群、焦慮、害怕、承受社會的異樣眼光,被排擠、歧視等等。後續效應影響深遠,比強暴本身更具殺傷力。然而,我們很少就此討論。相反地,我們根本就不在意。我們自欺欺人,以為電視或電影上播放的強暴只是在演戲,被害者的身分已經處理過了。

我不能代替所有人發言,但就我所知,被輪暴的人都很慘,鮮有特例。也許麥金利和許多人一樣只是麻痺了,或固執地不願意去面對真相。儘管我們身處在強暴圖像氾濫、對性暴力過分寬容的強暴文化,仍然缺乏勇敢的受害者站出來說出其所付出的慘痛代價。

在瑪格麗特.愛特伍的短篇小說〈強暴幻想〉(Rape Fantasies)裡,女子艾絲黛分享她的強暴幻想──在幻想裡,她總能擺脫可能的強暴犯,而非真的被強暴。愛特伍揭發女性雜誌對強暴過度美化的現象,致使強暴的幻想可以在午餐時間大方跟朋友分享。故事明確指出被強暴文化養大的情非得已觀念(只會追究女人被強暴的前因,卻漠視其所造成的後果),極盡嘲諷之能事。愛特伍給了我們很好的示範,作家可以善盡自己的責任,同時也不用放棄她藝術的完整性。

作家的責任。在創作我的第一本小說《不馴之地》時,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上。故事講的是發生在海地的野蠻綁架事件,免不了出現輪暴情節。寫這些事時我的心情都很沉重。有時候,寫著寫著連我自己都感到噁心,我痛恨自己為什麼有辦法書寫、想像那種沉重。

我們必須找到方法還原這些暴力的真相

每次我都想說自己會不會寫太多、寫太過了?我希望能做到恰如其分。但這種事怎麼可能恰如其分?書寫暴力若不徹底,如何忠實呈現?我擔心自己會助長麻木不仁的風氣,允許《紐約時報》社論那樣的文章可以書寫刊登,允許了強暴被流行文化、影視娛樂給剝削消費。不管我們再怎麼努力,都沒辦法把小說裡的暴力和真實世界裡的暴力分開。就像蘿拉.坦納(Laura Tanner)在她的書《親密的暴力》(Intimate Violence)裡所寫的:「閱讀小說裡的暴力,讓讀者分不清楚現實和虛幻,分不清楚哪些是在寫文章,哪些是在喚起、反映、傳達真實的暴力。」她繼續寫到:「讀者必須抽離,跟小說保持一段距離,這樣才有辦法想像、閱讀那些暴力的畫面,才有辦法轉移被害人的身體遭受侵犯的事實以及他們的痛。」目前我們藉由書本、報紙、電視、大螢幕所重現的暴力影像或畫面,讓我們很容易忽略強暴的事實、強暴的影響,以及強暴的意義。

儘管我有上述的擔憂,我還是覺得應該要把真相講出來。儘管有這麼多人看過書、看過影片了,暴力事件還是發生了。當我們談論種族、宗教、政治議題,總有人提醒我們說話要小心。面對這些敏感議題,我們不只說話要小心,在表達自己立場時更要小心。同樣的標準也應該用於書寫暴力,特別是性暴力。

長期以來,女性主義學者呼籲要我們重新理解強暴。誠如希金斯和席爾法所說的:「重新理解強暴,不光是傾聽沉默的聲音,強調的是如實還原強暴的真義,亦即是個針對身體與性的暴力行為。」不管是創作小說、非小說或新聞社論,我們必須找出新的方法重新書寫強暴,我們必須找到方法還原這些暴力的真相,讓男人不再輕易獲得原諒,讓麥金利那樣的文章不會獲准出現在世人眼前。

有個十一歲的女孩被十八個男人強暴了。嫌犯的年齡從初中生到二十七歲的成年人都有。有照片和錄影帶為證。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然而,《紐約時報》卻要你去擔心那些男孩,擔心他們往後都得活在這件事的陰影下,還有那可憐的純樸小鎮。這已經不是對性暴力的輕率語言了,而是對性暴力的犯罪語言!

註釋

[1]蘿西.歐唐納(Rosie OʼDonnell),美國喜劇演員,作家和電視主持人。

※ 本文摘自《不良女性主義的告白》,原篇名為〈對性暴力的輕率語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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