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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泰德.喬亞

先講個故事好了。

某年輕學者決心窮畢生之力,研究非洲音樂的節奏,不僅為此搬到迦納,更先後拜在十餘位頂尖鼓手門下,由大師親自指導。最終以整整十年光陰,徹底投入研習該區傳統音樂及演奏法。他亦不忘自各處吸取知識,從耶魯的校園,到海地的傳統社區,乃至非裔族群散居的不同國家,都是他的教室。經過如此積累,他的專業知識與時俱進,不僅是專精此道的學者,更練就純熟的表演技巧。他,成了這門技藝的傳人。

只是待他返回美國,卻覺得很難把這技藝的精髓傳給圈外人。他嘗試教學生迦納的達貢巴(Dagomba)鼓,學生問他一個最最簡單的問題:「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切進來?要什麼時候開始打?」這在西方音樂根本易如反掌,只消指揮動動指揮棒,或樂團領班數個拍子就行,再不然,樂譜上一定會有提示。但換成西非音樂,要在已經開始的演奏中再插進來,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位學者垂頭喪氣表示:「我想說,先數一隻鼓的節拍,來示範另一隻鼓怎麼切進去,可是完全辦不到。」只是做再多分析,訂再多規則,也解決不了這問題。他終於明白,唯有拋開分析,走入「感覺」的領域,才能跨過這一關。「要想在一開始就做對,」他最後下了結論,「就是注意聽那個可以切進去的點,直接切進去。」[1]

注意聽那個可以切進去的點,直接切進去。肯定還有下文吧?咦,沒了?十年辛苦拜師學藝,就學到這麼點東西?可是,這就是終極解答,乍看之下道理很簡單,實則不然。

這種故事,對把畢生青春奉獻給音樂研究的人來說,總有醍醐灌頂之效。這樣的實例證明了:音樂,特別是音樂節奏的本質,有某種奇妙的元素,無法從知識層面來探討。音樂的這一層面,必須完全靠「感覺」,倘若感覺不到,用學術觀點來解析也是徒勞。學者想理解這一面,必須超越學術層次;學子想走這條路,必須拋開教條理論,全心接納如此難以捉摸的東西──難到有時言語根本無法形容。

有故事就有啟示,前述的故事自然也不例外。這是真人實事,主角是精通非洲節奏與打擊樂器演奏的專家:約翰.米勒.車諾夫(John Miller Chernoff);我們得到的啟示,就是「聽」的力量。「聽」遠勝過各種分析。耳朵這一點就是比大腦強,音樂學家受過再怎樣專業的訓練,對此也得甘拜下風。這也不啻是對外行人最好的鼓勵,就算你完全不懂聽覺藝術的行話與符碼化程序,同樣具備「聽」的本錢。深入音樂核心之路在於「聽」,無關一堆術語。只要我們用心聽,深入到某種程度,就會進入樂曲的奧妙天地──完全用不著什麼學經歷。

本書最基礎的觀念是:用心聽,就能懂得爵士樂的所有費解與絕妙之處。當然我絕無貶低正統音樂研究或教學之意,但別忘了,當年把爵士樂帶到世間的開山祖師,都沒受過什麼正規訓練,有些人甚至一堂課也沒上過,但他們都曉得怎麼「用心聽」,也學會運用這本領,檢視自己的創意潛能可以揮灑到何種程度。前面說的車諾夫和其徒子徒孫,就是學到了這點。

同理,我們也別忘了, 爵士樂源自非洲音樂,而非洲音樂絕少區分「表演者」與「聽眾」。社群裡的人都能參與音樂創作。在這種文化薰陶下成長的人,絕對不會認同「一定要受特殊訓練或具備特殊技能,才能體會創作音樂的狂喜」這種說法。他們的傳統中沒有什麼「外行人」,人人都有能力理解音樂最核心的本質,但有個必要條件:一定要用心聽,還要深入去聽。

這些都是在評估爵士樂各層面的重要考量,但探究爵士樂近乎玄妙的節奏本質時,這些因素尤其重要。近幾十年來,拜科學之賜,我們對節奏特質的知識更為廣博。科學可以把節奏對人類腦波、荷爾蒙、免疫系統等病理學層面造成的衝擊,一一獨立出來個別測量,[2]只是這類研究,反而讓節奏的神祕色彩更濃。我們的身體為何對節拍反應如此強烈?那為什麼狗兒的肢體動作和外來的節奏對不起來?為什麼黑猩猩、貓咪、馬兒不會隨拍子起舞?因為牠們就是不會,你也無法訓練牠們辦到。然而每個人類社會和社群,都為我們對節奏難以抗拒的本能反應提供了出口──有時甚至還得靠這種反應,進入超凡入聖的境界。這癖好深深烙印在我們體內(或許還深入靈魂),但我們是否明白,該從哪裡開始解析它的美學層面?

於是,本書可說一開始就碰上個大哉問。我們得從爵士樂最最重要的元素開始說起,也就是它令人心醉神迷的節奏特質。這是爵士樂最難理解的一環,也幾乎無法化為文字。但倘若你學著深入去聽爵士樂的這一面,就等於朝理解核心跨出了一大步。那,我們就來解這道節奏之謎吧。為此,我會把聽拍子的私房撇步,和我自己解謎時派上用場的技巧與心態,毫不保留分享給各位。

爵士樂的脈動(或者說,搖擺)

我聽爵士樂會聽的第一個要素,就是樂團各個樂手間,節奏合而為一的程度,有些爵士樂評人或許會將此稱為「搖擺」(swing)。「搖擺」當然是爵士樂的一環,至少大多數爵士樂演奏是如此,但「搖擺」不只是讓你不禁打拍子的那股勁兒而已。你聽頂尖的爵士樂團演奏,會聽到不同成員的節奏猶如合體,悅耳中帶著某種程度的神祕交流,卻又有種難以定義的奇趣。不妨聽聽幾個以大膽創新聞名的節奏組,你會聽見某種互相矛盾的合作關係,就像二戰前幾年的貝西伯爵(Count Basie)樂團、一九六○年代初的比爾.艾文斯(Bill Evans)三重奏、六○年代中期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和約翰.柯川(John Coltrane)的樂團;又或者像維杰.艾耶(Vijay Iyer)、布瑞德.梅爾道(Brad Mehldau)、傑森.摩倫(Jason Moran)這些當代樂手領軍的樂團。樂手之間互相配合,各自的強項卻又十分明顯。從某種角度來看,他們在隨和的同時也極為強勢。在這動聽的你來我往間,匯聚成整體的綜效,是各樂手個性融為一體的結晶。這種音樂的律動,因此生氣盎然,力道十足。

你也可以反其道而行,去聽業餘樂團演奏,你會發現他們使盡渾身解數,就是沒有這種舉重若輕的功力。其實聽這些還不成氣候的樂團,搞不好對「搖擺」會懂得更多。我在本書中會不時建議你,觸角伸遠一點,去聽技巧平平的樂手表演。你八成會在心裡先打個問號,這也難怪,哪個音樂老師會教學生多注意差勁的演奏?但我深信,唯有一直聽、用心聽二流的表演,你才能真正欣賞世界級樂手的成就。所幸這年頭要辦到這點並不難──只要去 YouTube 搜尋「學生爵士樂團」(student jazz band)即可,找初級與中級程度樂團的表演,聽個十幾場下來,你就能領略這些人與頂級職業樂團的差距。業餘樂團最大的問題,就是很難融為一體。從他們的演奏,就聽得出其中緊張的關係。你馬上可以感覺他們的「搖擺」中帶著拖沓,一如需要調整引擎的車,樂手都不在最佳狀態。

我這麼說並無惡意,因為我自己就是過來人啊,這段跌跌撞撞的路,我全都走過。打從十五歲起的那十年,我花在鋼琴上的時間超過一萬小時,非常清楚菜鳥爵士樂手會犯什麼錯──因為每個錯我都犯過。坦白說,我這個樂評人最苛刻的評論,都是衝著我自己。十七、十八到二十歲出頭那段時間,我錄過一些演奏錄音,後來統統銷毀,片甲不留。有好事者探問,我回以:「扣掉開頭和結尾,與中間的東西之外,我的樂句沒什麼問題。」我手指靈巧,對自己控制音色的本事也頗有自信,但只有在踢過多次鐵板的驚愕與煎熬後,才終於領略所謂「音樂才能」許多最基本的層面。即使時至今日,回想自己學音樂的這段時光,心底還是隱隱作痛。

有時真希望自己點滴積累的學習之路能好走些。我和聽覺與直覺一流的爵士樂手相處久了,總羨慕他們毫不費力,便能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有次我和史坦.蓋茲(Stan Getz)同台,發現他立時能聽見舞台上所有的動靜。倘若我在和弦中放了一個變化音符,他會馬上有所回應。還記得有次我們演奏完〈You Stepped Out of a Dream〉後,他走來對我說:「我喜歡你放進來的那個增和弦。」難得見他把和聲說得這麼具體──我有時會覺得,蓋茲彷彿仍悠遊於純淨的聲音世界,我們這些俗人則為和聲規則及一堆術語傷透腦筋。不過話說回來,蓋茲這句評語代表他用分析的角度思考,固然令我訝異;但我那隨興放入的短短替代和弦(在曲中不過一兩秒的時間),他能如此敏銳察覺,我可一點不意外。我認為蓋茲的聽覺可謂舉世無雙,從與他共事的經驗中,我發現,演出時無論出現什麼變數,他都能泰然處之,當下回應,完全不必考慮和聲規則與音階模式。

當時的我不是那種等級。我聽力很好,有些人還說我聽力超群。幾年前我參加過某項研究,測量聽力與辨識音程的能力,結果研究員跟我說,我比其他受試者的反應都快。只是我清楚自己的程度,與史坦.蓋茲、查特.貝克(Chet Baker)之間,還是有道鴻溝。他們這種人根本不假思索,什麼都聽得到,說穿了,就是老天爺賞飯吃這麼簡單。而我得運用自己不同的強項,外加多年磨出來的解析與教學技巧。所幸,時間證明這些本事沒有白練,不過結論是:我一步一腳印學習爵士樂這門技藝,一路上花了相當大的力氣。

有時我會覺得,自己當老師與樂評人之所以比較稱職,是因為我學習時必定鉅細靡遺、按部就班。有人跟我說過,美國職籃最棒的教練(像菲爾.傑克森〔Phil Jackson〕、派特.萊利〔Pat Riley〕、葛雷格.波波維奇〔Gregg Popovich〕),當年都不算最有天分的球員。我年少時代也看過萊利和傑克森打球,我可以作證,這兩人整場球賽大多是坐冷板凳。他們得拼死拼活爭取上場,還須比隊友更加努力不懈,卻也正因這樣的苦練,養成他們深入的洞察力,而球場上的天生好手,這一切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對自己的音樂家之路,也有同樣的感觸。我學得慢,步步謹慎,所以每當發現技巧不足的樂手力有未逮(我在本書也常提到這情況),總會想到這兩種人的對比,既心生同情,又難免覺得看到了自己。

訓練聽力:比較業餘樂團與爵士樂大師的演奏

還是說回「搖擺」吧(還是該說,「沒法搖擺」的狀態?)。前面提到樂手間無法達成節奏合體的境界,這在水準平庸的樂團十分常見,聽眾就算沒什麼音樂底子,多少也能感覺得出來。這種等級的表演,和職業樂團相較,就是無法讓聽眾同樣聽得酣暢淋漓,而且這種情況也不限於快歌,連不太需要符合「搖擺」一詞的安靜慢歌和浪漫抒情曲也一樣。你或許自認完全不懂爵士樂,但只要花點時間,比較一下業餘和職業樂團,應該馬上就能分辨出樂手在節奏的互動上,展現不同等級的自在與自信。

好,現在我們先把學生樂團放一邊,來看看幾位爵士樂大師的表現。你可以先聽業餘樂團的演奏,再聽頂尖高手組成的樂團怎麼演繹同一首曲子,體會其中的差異。我們該怎麼掌握一流爵士樂團演奏的「搖擺」精髓?有個辦法是一遍又一遍聽同樣的演奏,每次聽,都鎖定不同的樂器。想直搗「搖擺」的祕密巢穴,不妨先聽貝斯和鼓的密切合作。爵士樂中最美妙的樂音莫過於此(至少出自高手時是這樣)。你可以挑幾個不同時代的範例,像是貝斯手保羅.錢伯斯(Paul Chambers)和鼓手菲利.喬.瓊斯(Philly Joe Jones)五○年代的經典爵士錄音、朗.卡特(Ron Carter)和湯尼.威廉斯(Tony Williams)六○年代合作的作品,或當代的克里斯汀.麥克布萊(Christian McBride)與布萊恩.布雷德(Brian Blade)。這些人知名度稱不上家喻戶曉,畢竟貝斯手與鼓手絕少是爵士樂團領班,但倘若這些幕後英雄之間迸發不出如此強大的火花,明星樂手也散發不出耀眼的光芒。

這神祕的互動,並不是爵士樂的專利。許多暢銷流行歌曲,背後成功的「祕方」,就是各樂手間天衣無縫的合作,彈指間便把各人對拍子不同的感應融為一體,化為動人的完整樂音。樂壇最受歡迎的伴奏樂手,幾乎都是團隊,像音樂人大力推崇的「破壞樂團」(Wrecking Crew)、「放克兄弟」(Funk Brothers)、「馬斯爾肖爾斯」(Muscle Shoals Sound)等,這些樂團專門負責在錄音室幫人伴奏,鮮少成為眾人焦點,卻是無數暢銷大碟不可或缺的靈魂人物。製作人喜歡找他們當固定班底,因為要做出暢銷曲,這等高手千錘百鍊而成的圓融互動,與大牌明星同樣是關鍵。一流的爵士樂團也一樣。儘管爵士樂是非常個人主義的藝術形式,大家也用近似描述英雄的字眼,形容這一行的佼佼者,但爵士樂最關鍵的成分(也是我評估演奏的第一點),超乎個人範疇,在於整體表現。

前面說過,要分析這種貌似輕鬆的「搖擺」很難,但至少我們可以稍微具體說明什麼不算「搖擺」。首先,世界級樂團展現的精采律動,幾乎無關節奏精確,也不在保持穩定速度。萬一他們真有這種準度,那用電腦軟體做出來的節拍,豈不比爵士鼓手還厲害?但我可以說,電腦很少贏過人。爵士樂手就像美國民謠中的傳奇人物約翰.亨利,絕對能把電腦打得落花流水。再說,我其實不很在意爵士樂團在曲子中逐漸變速(不過我的經驗談是,聽眾比較能接受逐漸加速,速度變慢就沒那麼討好)。聽眾可能會覺得一邊演奏一邊加速很過癮,反之,要是越來越慢,台下大概就要翻臉了。不過無論速度快慢,爵士樂節拍的奧祕,用節拍器也量不出來。

*編輯註:約翰.亨利(John Henry),據傳他在開鑿山洞的過程中以鐵鎚擊敗蒸氣鎚。

我幾年前曾與某位用電腦分析節奏的專家合作,想理解樂曲「搖擺」程度極強時,節拍會變成什麼樣。[3]結果發現,特別精采的演奏往往打破成規,音符的落點不會準確落在拍子上,而是在連續節拍中的不同處,有時落點也不明確。有些旋律的樂句,像是在二連音與三連音之間遊走,在傳統西方音樂嚴格規範的節拍中,居然能有這種現象存在,或可解釋爵士樂與某些源自非洲的曲風,何以魅力無窮。你無法靠讀譜來學這種音樂,理由很簡單,因為它根本不在傳統西方音樂記譜法的範疇內,但聽的人可以感覺得到,厲害的爵士樂手也能即興創作出來。

評估爵士樂團節奏能否合體的三種指標

有三種曲子,是評估爵士樂團節奏能否合體的指標。第一種(或許也最顯而易見)是:樂團能不能應付超快的速度?速度超過每分鐘三百拍,尤其是接近三百五十拍時,各樂手能齊步演奏,已是一大挑戰,遑論還要維持舉重若輕的「搖擺」。回首爵士樂演進的歷程,你會發現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五○年期間的樂手,比較能駕馭這種嚇人的超高速。今天的爵士樂手與這些前輩相較,在很多方面的訓練都比較好,尤其現在更可用有系統和符碼化的方式,吸收、仿效演奏技巧,但這種神速節拍,仍是相當的考驗。當然,並不是「展現高速連發奇技」就叫爵士樂,老實說,有些即興表演的樂手,會盡量避免這種快節奏,這也情有可原,我懂。就算天時地利人和,要把你腦中所想如實轉到你手上的樂器,已經很難,碰上超快速時,樂手往往會仰賴自己的直覺與反射動作,而不會在當下以旋律即興表現。話雖如此,聽到一流爵士樂團在快節奏下盡情揮灑,那快感真是無與倫比。同時,這種速度也足以評斷樂手駕馭樂器的功力是否爐火純青。

只是,說來你可能不信,慢到不行的曲子,其實很可能比熱鬧的快歌還困難。你可以試試,聽各色各樣的樂團演奏每分鐘約四十拍的爵士樂,你會發現有些樂團做來游刃有餘,但也可能滿常聽到某些演奏中,有明顯的緊張與彆扭,樂團中甚至可能還會有某人(或某些人)為此把拍子加快兩倍,也就是說,他演奏的是拍與拍之間清楚區隔的節奏模式。這麼做倒未必是為了動聽,而是因為節拍之間有清楚的指標,比較容易讓整個樂團有整齊的表現。有時整個節奏組會把節奏加倍,於是突然間整個曲子的速度就像快了兩倍,慢板抒情曲也變得像舞曲。我不會說這麼做一定有錯──聽眾有時就是喜歡抒情曲帶點動感。只是我評估樂團的技巧水準時,會想聽各個樂手怎麼處理較慢的曲子,是否有呼吸空間?是否如行雲流水?是否如夢似幻、舉重若輕?還是生硬笨拙?假如你發現樂手把速度加快兩倍後,演奏起來更放得開(往往也是如此),這多半代表他們演奏慢板的技巧略遜一籌(若真能有兩種實例比較當然最好)。

但我發現還有第三種曲子,或可說是評估樂團節奏一致程度更好的指標。我從未聽過有人用這類曲子來評斷「搖擺」,但我深信,若要評估一群樂手能否合作無間,融為一體,這應該是最理想的指標。這種曲子的節拍,比人類一般心跳稍快一些,速度不上不下,恰好介於「慢速」與「中等」之間。當輕飄飄的抒情曲嫌太快;說是中等速度的活潑曲子又太慢。這種曲子演奏起來要輕鬆寫意,卻必須展現明顯的力道。很多樂手都會忍不住想趕拍,因此碰上這種曲子,最後多半會把曲速變成容易搖擺的那種。有些樂手則戰戰兢兢,把每拍的時間抓得滴水不漏,演奏卻變得死板拖沓。但換成一流的爵士樂團,處理起來就是如魚得水,奏出的樂音宛如呼吸,順暢自然,不疾不徐,也不會戛然而止。你若想了解這是何等精湛的演奏技巧,可以聽聽貝西伯爵〈Li’l Darling〉一曲的錄音。只是,當然,令人啼笑皆非的也就在此:這首曲子乍聽之下一點都不難,但這正代表樂手能完美駕馭這樣的節拍。

哪怕是超快速的節拍,我也會看樂手是否同樣能舉重若輕。這樣講,好像和我前面說的有點矛盾,不過這也不算什麼鐵律──偶有樂團表現得幾近失控,彷彿下一秒就要崩盤,我一樣聽得很高興。不過這可是高難度特技,鮮少有樂團能次次成功。在「遊走邊緣」與「墜落深淵」之間,只有些許空間。我心目中能駕馭飛快節拍的樂團,首推亞特.布雷奇(Art Blakey)的「爵士信差」樂團(Jazz Messengers),與奧斯卡.彼得森(Oscar Peterson)三重奏。無論速度快慢,他們總能掌控全場。音樂快歸快,他們奏來卻從不急迫,也不費力。

要聽樂團是否合拍,還有最後一個訣竅。倘若樂手之間能相輔相成,其實每人未必要演奏那麼多音符。負責獨奏的人可以隨意拋出幾個樂句,而每一句好像都到位;負責伴奏者不必使出全力,也無損整個樂團的搖擺程度。但反過來,要是樂手之間一旦節拍對不上,大家都難免更求表現(我清楚這點,自然也是因為慘痛的過來人經驗),這幾乎是直覺反應,和二流籃球隊沒兩樣。上場的五人無法團結為「一隊」時,球員往往忘了比賽才是關鍵,人人開始獨立作業,找對手單挑。舞台如球場,樂團成員即使各顯神通,也無法取代精湛的整體表現。

你在運用這些聆聽策略時,會發現你評斷音樂的同時,也在評斷自己。你聽的爵士樂手,若掌控節奏的本領已臻最高境界,你也會更融入那行雲流水般的樂音,演奏聽來也更加動人與過癮。演奏者的自信會化為一種氣場,讓聽眾自然而然覺得一切理應如此。這已經超越了主觀反應。你可以和別人一起練習聽爵士樂,互相比較各人播放清單上的各個爵士樂團,對照你們的評估結果。按照樂團節奏一致性、演奏流暢度、掌控節拍的本領等,一一評分。聽多了,你應該會發現自己給分的排序,和老經驗的樂迷差不多。當然,評分時難免受個人喜好影響。有人喜歡動感飛快,有人偏好沉靜閒適,但這兩種樂迷,都分得出頂尖與平庸之才。你一旦具備「感受」節奏的能力,也就代表你對爵士樂的理解與欣賞能力,已經躍進了一大步。

註釋

[1]John Miller Chernoff,African Rhythm and African Sensibilit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9), 54.

[2]拙著Healing Songs中,就「節奏對病理層面的影響」,收錄了更有趣的研究結果。(Healing Songs,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6, see esp. 60-65, 162-167.)

[3]Ted Gioia and Fernando Benadon, “How Hooker Found His Boogie: A Rhythmic Analysis of a Classic Groove,” Popular Music 28, no. 1 (2009): 19-32.

※ 本文摘自《如何聆聽爵士樂》,原篇名為〈節奏的奧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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