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繼文

時間可以極溫柔,也可能極暴力,端看你正在什麼樣的時間中。

時間也不僅僅是抽象刻度的產物,或是鐘錶上的那些有形有聲的分分秒秒;很多時候它更像是一個沒有明確邊界卻又有表有徵的「場」。

比方我們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他者的存在(或者從「我即世界/世界即我」開始分裂為「非我-世界」),也許就是我們告別童年的起點:一次水中倒影、對鏡凝視,人群之中對名字發出的一聲叫喚。比方,意識到青春(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何時永遠離你而去。後者於我,恰恰就在二十歲上那難忘的成年禮。

我的生日緊接在兒童節(如今叫婦幼節)和清明節之後,自入學讀書開始,生日總會放長假(春假),直到大學時期依然如此。我一向不過生日,但二十歲或許比較特別吧,同班同學阿岫與阿盛難得約了要來南投家中一起吃飯。前一天深夜突然下了一場聲勢驚人的大雷雨,以至睡得有點不安不穩,但天亮後倒是一片清朗,路上也相對平靜得有幾分詭異。不過很快地,大家陸續聽到了消息,並確認那件事終於發生,而那個人走了。是的,二十歲生日這天,怎麼就巧遇了台灣現代政治史上的一幕大般涅槃(mahā-parinibbāna),那天開始島上每份報紙頭版不是大號的「働」就是粗黑體的「悼」,打開收音機、電視機則是哀樂盈耳。同學、家人相見,任何歡聲笑語都顯得不合時宜,大家不約而同壓低聲音說話,一邊吃飯一邊看著一律轉為黑白畫面的電視節目,氣氛尷尬,食不知味。

如此具象而鮮明的「場」,如此的成年禮。那是一九七五年。

七七年大學畢業,十月入伍,經過短暫訓練,於十一月和來自全島新兵中心的愣頭青們在基隆集結,準備發配外島。那時節天候轉冷,海象不佳,船期一再展延,等了近兩個星期才得以登上人員運補艦。天黑後出航,偌大的一艘船一到外海即開始被風浪擺弄得猶如巨大的鐵搖籃。船艙通風不佳,瀰漫著濃濃臭油味,加上逐漸多起來的暈船者酸餿的嘔吐物,我和許多同船旅伴陸續走上漆黑的甲板,隨便找個稍能避風的地方窩著。深夜尿急,根本不知道哪裡有廁所,只好摸黑走到人少的船尾下風處,也沒好好抓著什麼,靠在船舷邊排尿入海,正好一陣大浪,船尾猛地一沉,整個人差點被甩進風急浪高的黑水溝。只要浪再大一些……死生毫釐,無人知曉。

到了外島才上陸,又被轉分發到一座沒有平民、沒有供電的離島。那是一個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地方,卻也是當時冷戰的最前沿,對岸每兩天炮擊一次,只是彈殼裡面塞的不是炸藥而是心戰傳單。想了解外面世界發生了什麼事,唯一資訊來源是過期的報紙。我是在整整一個月之後,才知道我差點掉進海裡那天,台灣發生了中壢事件

一九八六年春,結束日本的學業返台前,未告知任何人,悄悄自大阪搭上鑒真號客貨輪前往上海(在戒嚴時期,叫做「潛赴匪區」),經六朝古都南京,蘇北劉、項故里,帝都北京,殷墟安陽,李白的東都洛陽和西京長安,最後入蜀走訪成都杜甫草堂。五月四日(大陸的青年節,台灣的文藝節)夏令時間開始那天準備下重慶,傍晚去成都火車站的路上,聽司機說前一天有架華航七四七班機飛到了廣州白雲機場(也就是王錫爵事件,於大陸是投誠,於台灣是劫機),心頭一驚,生怕事件導致兩岸緊張再也回不去,而下落亦無人知曉。夜車於天矇矇亮時到達重慶,無心再停留,大雨中直接前往江岸碼頭,找到第一班開往武漢的江輪出川,只想趕快離開。

九四年秋,在北京書展奔忙一個禮拜,期間辦了入藏證,此外未做任何準備即飛成都轉海拔三千六的拉薩。高原反應自是預料中事,但沒想到那樣嚴重,踏上藏地三個小時不到,腦部開始缺氧頭疼欲裂,自此睡不著也沒胃口,只能不斷喝水,每天強迫自己吃一顆小蘋果;到了第三天只剩意識清晰,但靈魂渙散。第五天,想到此生不知道能否再來一次,於是依原計畫前往海拔更高的日喀則。經過幾天沒吃沒睡,感覺自己輕得像隻遊魂,頹靠車窗,半昏迷狀態下用盡全力才能勉強睜開眼睛,所見無非夢中風景:海拔四七九四的康巴山口腳下霧散後翠綠如土耳其玉的聖湖羊卓雍錯,湖畔沼澤上浪卡子的牧民與羊群,海拔五千米的卡惹山口上方懸凝於七二〇六米寧金岡桑峰圈谷的皎潔冰河……傍晚抵達日喀則時已氣若游絲,頭疼依舊劇烈而全身火燙,想冰敷向旅店服務員問冰塊但沒有,幽幽踱回房間,那時一小片金黃色夕照貼在走道牆上,告訴自己或許這是最後一眼了,卻了無憂懼。遙遠如斯,孤獨如斯;多麼純淨,多麼的美。

人生實難。死亡環伺的「場」之連續。

這也難怪我會有感而在書中寫道「當時澄回憶過往,偶爾無心將一些斷裂與離散拼湊在一塊……竟然會興起『這一路好像是踏著腐屍走過來』的念頭」。

一九六八年川端康成在斯德哥爾摩的受獎演說(〈日本的美與我——序說〉)中,提到芥川龍之介的臨終之眼

那是一九二七年的七月,芥川在自殺前不久寫了一封不算短的信給老友久米正雄(〈致一老友之手記〉),裡面不厭其煩地說明做為一個人形獸的自己,如何失去了動物性的求生本能,久已處於「冰也似透明的、神經質的病態世界」,而毫不遲疑地懷抱必死之心。這時的他對自身以及周遭的一切都深感嫌惡,唯獨大自然在他眼中比任何時候都美。「你或許要笑我,既然愛著大自然之美,卻又想著要自殺,豈不矛盾!」然而,他說,之所以覺得大自然如此迷人,正是因為映照在「我這雙臨終之眼」的緣故。

上世紀九○年代中我離開職場,我的兩部長篇習作——《世紀末少年愛讀本》與《天河撩亂》陸續完成於四十歲多一些的年紀,心理上雖然沒有老、死逼近的實感,但過著一種與過去多年儼然有別的生活,那種出離的狀態,仿佛置身(相對於社會生活之)彼岸的感覺。當時或未必有此自覺,但兩部作品卻不約而同採取了「臨終之眼」的視角。

告別原來想定的人生路線圖,從此與世界素面相見,遁入未知之境,曠野躑躅,夕露沾衣,但求做自己時間的主宰,生活倒也簡單踏實得可以,最主要的,當你宣稱要為自己負責,端的是再無藉口,想做的事、想讀的書、該補的課、待修的缺憾,田園將蕪,不容顧盼,唯有老實行去了。正因為都是想做、該做的事,於是每一樣都容許也必須是「細嚼慢咽」,常常幾天、幾星期也沒有完成個什麼像樣的勞作。

久久見面一次的職場舊識,特別是忙碌辛苦日甚一日的出版界友人,最愛問我「到底都在忙些什麼」,明明沒有什麼說得出口非忙不可的事,總不能誠實卻很不道德的給個「就每天都睡到自然醒」之類的答覆,但真要細說又不得要領,只好笑著回道「忙著認識自己啊」,然後對方就好像聽到蹩腳冷笑話般僵在那裡,我還來不及加上「真的」強化其可信度,人家早已忙不迭換了話題。

然而事實如此。比方知識的耙梳考索,遇到難處就不能像過去輕易找個藉口逃逸。以前讀《首楞嚴經》,每次遇到有咒王之稱、長達四百多句、近三千字又充滿奇音怪字有如天書的《首楞嚴咒》一定略過不念,現在可不能這樣了,於是尋找國內外資料、彙整各家說法,將全文還原梵音並弄清楚本意,總共用了不下三個月時間。這還是短的。為了和生活周遭逐漸無感的事物重新建立連結,舉凡觀星,進行植物、昆蟲定點觀察,因地緣關係走遍大屯山系、五指山系大小步道拍照記錄,每一樣功課莫不是歷時好幾年。若季節的遞嬗,溫度、氣味、顏色都無法成為自己體感的一部分,如何奢言認識自己?但以這樣的節奏、態度面對日常的事事物物,從世俗眼光看來,不過是忙著被遺忘、努力做一個無用之人罷了。何況,記得誰說過,自我即虛構

這也間接解釋了,為何連續出版《世紀末少年愛讀本》與《天河撩亂》之後,二十年了一直沒有第三本書的消息。簡單說,因為更多的認識自己,也就越發的看清自己過去那底氣不足卻裝腔作勢的面目,然後告訴自己再不能這樣了。做為一個創作者我是幸運的,多年來不管生活上親人、朋友、同事的包容成全,或是寫作上來自讀者、評論者、研究者的回饋,都遠超出它所應得。今後如有所做,只有出之以更真誠、同時也必須更勇敢的態度此外無以為報。今次舊作重出,深知不免有資源回收之嫌,亦將難逃敝帚自珍之譏,唯祈讀者諸君海涵了。

本文介紹:
天河撩亂(20週年復刻版)》。本書作者/吳繼文;出版社/寶瓶文化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永別書
  2. 惡之幸福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