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傑夫.鮑曼、布雷.威特

那天,炸彈是在二點四十九分引爆。幾秒內,那名牛仔帽男子躍過了終點線附近的護欄,衝向爆炸地點,當他跑到路中間時,第二顆炸彈接著爆炸,但他繼續往前衝。其他人則跑來救我們:包括警察、義工與民眾。

沒人能連絡得上我,家人與朋友想試著聯絡我,打電話或傳簡訊給我,但都收不到回音。

炸彈可能把我的手機炸掉了,或者把我的手機炸飛了。我記得我坐倒在地時找過手機,想打給老媽道再見,跟她說別擔心,我沒有很痛,只是要走了,這輩子我過得很滿足。

可是,我的手機被炸飛了。我誰也找不了,誰也找不了我,隨後基地臺也因為流量太大,所有手機都用不了。

第一批爆炸現場的照片立刻流了出去,都是遠鏡頭:原本拍攝賽事的攝影機被爆炸的震波震得左搖右晃;一位即將抵達終點線的跑者被震波震倒了;還有爆炸的濃煙。

然後,第一個有清楚人臉的照片出現了:是我的臉。那張照片到現在都還是很有名,是我坐在輪椅上,一名牛仔帽男子跑在一旁。現在人人說那照片很「經典」,但當時我只覺得很恐怖。我眼睛上方有傷口,臉頰上也有,臉色蒼白,沾著爆炸的粉塵,上衣有些焦痕與血跡,而且我沒有雙腿。

膝蓋以上,我像是一般的遇難民眾,也許碰到火警,也許跟誰大打出手。膝蓋以下,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不是嚴重受損,而是完全炸掉,只剩零星皮肉,還有從左膝蓋突出一根細長的白骨。

幸虧有牛仔帽男子的協助,所有傷患中我是第一個離開現場,也是第一個抵達兩公里外的波士頓醫學中心,事發十五分鐘內就上了手術檯。醫生切除殘肉,以熱熔法處理傷口,救了我一命。

但照片瘋傳的速度比這更快,當醫生還在替我處理傷口,我的臉已經出現在網路上。有人認出了我,轉貼到我個人的臉書頁面,朋友我的事情。沒多久,那張照片上了新聞。

大家靠那照片打開話題,分享彼此的恐懼。最初幾小時,那照片讓慘劇更鮮明在目。

我倒不以那照片為忤,但我希望家人不是從這張照片知道,我希望當個默默無名的受害民眾,可是那照片改變了我的人生。

雙腿被截肢,至少我還活著

事情後,大概還沒看到照片的就是艾琳了。她在二十九公里處跟我們擁抱之前,是以每五分半跑完一公里的速度,按照這樣的速度,本來應該會在炸彈爆炸之前跑到終點。

然而她在快跑到心碎坡頂時,膝蓋開始劇烈疼痛,一度改成用走的,每走一步都像有冰椎刺進去。她想到可能無法跑完全程,情緒有點失控,甚至哭了一下,但還是繼續硬逼自己向前,直到後來疼痛稍微減退,終於又能再跑起來。

之後,她在四十公里處碰到一堵牆,我不是指疼痛像一堵牆堵住她,而是有一堵人牆堵住她,一個個跑者堵塞住了,沒人能再前進。艾琳起初覺得主辦單位沒規劃好,才有太多跑者擠在終點線前,不禁擔心起她的完賽時間,後來耳語漸漸從前面傳來。

「賽道封閉了。」

「前面發生爆炸。」

「不,是有炸彈。」

「炸彈在終點線附近。」

「不,炸彈在終點線旁的觀眾區裡。」

沒人知道有多少人受傷,沒人知道是否有人喪命,沒人知道確切的消息。幾乎每個跑者都有親友在等他們,但沒有什麼人身上有帶手機,誰要帶著手機跑馬拉松啊?

震驚的情緒開始發酵,而這讓大家簡直垮了。艾琳旁邊的女子倒了下來,艾琳留在身旁陪她。等護士過來後,她才重新上路,跟大家一樣走出比賽道路。她想到在終點線等候的蕾咪、米雪兒跟我,她的妹妹吉兒也會在終點線跟我們碰頭,她不知道吉兒其實沒找到我們。

不知為何,艾琳特別擔心蕾咪,她總覺得蕾咪出了什麼事。一對人很好的情侶停下來問她怎麼了,她才發覺自己在哭,他們給她一瓶水,並借手機給她用。

「傑夫受傷了。」她朋友艾希莉打給艾琳,並說:「全國公共廣播電臺的網站首頁現在有放他的照片。」

艾琳上網查看,她看到經過處理的照片。我想那時艾琳很震驚,無法接受發生了這麼恐怖的事。她告訴自己說,傑夫神情很警覺,所以不會有事。

接下來,蕾咪的朋友康妮打給她,她跟康妮幾乎不認識。

「蕾咪沒事。」艾琳跟她說:「她離炸彈很近,現在還在醫院裡,但沒什麼事。米雪兒也受傷了。我沒接到傑夫的消息,但他一定沒事的。」

「傑夫怎麼會沒事。」康妮說:「他腿都沒了。」

艾琳的姊姊蓋兒幾分鐘後打給她,她正在哭,因為她已經看到沒被截掉的照片。「他們是在那裡等我。」她說:「都是我的錯。」

「這不是妳的錯。」

「但是,是我希望傑夫在那裡為我加油,我跟他說那對我很重要,結果他的腿被炸掉了。」

「艾琳,這不是妳的錯,是某個壞蛋幹的好事。」

令艾琳意外的是,連波士頓醫學中心也很死寂。整個街區封閉。警衛叫她到對街的一棟房子,那裡有社工,有整桌的飲料小點心,還有傷患名單。某個工作人員開始跟艾琳說我的狀況,但她叫他們先停下來,等我的家人到了再說。

他們會很恨我,她心想,這都是我的錯。

最後他們開始報傷患的名字。如果是認識的,就可以走進旁邊的一個房間,裡面有醫生會解釋傷患的狀況。

醫生解釋我的狀況時,在場約有二十人,大多是我的家人:「他還活著。」

感謝老天,艾琳心想。

「但我們不得不把他的雙腿截肢。」

我的家人決定由艾琳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是我在恍惚之際呼喊的那個人,大家都知道我很在乎與信任她。此外,她也是唯一中立的一方。

這是一個沉重的負擔,但艾琳一肩扛起,沒有怨言。至少我家人沒有像她先前擔心的那樣拒絕她或責怪她。那天她陪在我身邊好幾個小時,雖然這並不容易,考量到她跟我的狀況都是。她筋疲力盡,心力交瘁;我則遍體鱗傷,看起來根本不像是我,而且身體還……殘缺了,大家都很擔心我的心理狀態。

「如果傑夫願意跟我一起,我什麼都能搞定。」艾琳前一晚在醫院休息室喘口氣時跟她妹吉兒這麼說:「但必須他想要才行,我自己一個人沒辦法。」

醒來後,我只想把那壞蛋揪出來

醒來後,我記得的第一件事是看到好友蘇里的臉。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

我轉頭看見他的前女友吉兒站在床的另一邊。老實說,他們看起來不是很好。

那是週二傍晚,爆炸案的將近三十小時之後,醫生評估我得等週三才會醒過來,所以蘇里當然自認有功勞。

我盯著蘇里和吉兒,他們盯著我。等待我能說什麼?但我什麼也說不了,畢竟嘴裡有一條管子。我舉起手,做出寫字的動作。我想是吉兒把紙筆拿給我的。

我寫下:丹中尉。

蘇里哈哈大笑:「真不愧是你。」他說。丹中尉是電影《阿甘正傳》(Forest Gump)的角色,因越戰失去雙腿。

我指著身體下方。

「嗯。」蘇里語帶哀傷:「你兩條腿沒了。」

兩個聯邦調查局探員跟麻州警局局長站在病床旁,拉上布簾,像影集《法網遊龍》(Law Order)那樣拉來幾張椅子,開始問我問題。

那夜我沒睡,所以聯邦調查局探員在週三一大早過來時,我是醒著的。他們再次給我看一堆照片,但沒多說什麼。我再次看完所有照片,沒有一位是那傢伙,也只有幾位符合我概略的描述。我想他們在找共犯,想知道我有沒有在人群裡看到共犯,但我說沒有,那傢伙是獨自一人。

「我們想叫嫌犯畫像師來。」他們說。

「好啊。」我回答。

「等他動完手術吧。」護士說。

當初截肢只是緊急處置,先截斷膝蓋以求保命。現在我需要做正式的截肢手術,讓雙腿相等,符合為義肢的形狀。雙腿等長,兩邊出力才一樣,有助避免日後背部與臀部出現痠痛,裝義肢的人常面臨痠痛。我的醫師傑佛瑞.卡里許(Jeffrey Kalish)說,手術做得越好,我越容易再次行走自如。這就是我要的,我要行走自如。

手術花了數小時,卡里許醫師首先分開我腿上一層層的皮膚、組織與肌肉,切得比旁邊那層稍短一點,再往內調,讓最外面那層最長。最後他鋸掉我的大腿骨末端,把肌肉包覆上去,再來是動脈,再來是脂肪組織與神經,最後是皮膚,從最外面包覆住其他部分,看起來像是香腸。我醒來時,人短了十公分,雙腿如火灼熱,周圍纏著繃帶,但並未縫合,傷口要袒露幾天讓血液與體液排掉。

嫌犯畫像師很快就來了,護士見了不太開心。

「由傑夫決定吧。」他們一邊跟聯邦調查局探員說,一邊望向我,顯然在暗示我把他們趕走。他們跟大家一樣想把炸彈客繩之以法,但我剛從一場大手術醒過來,還處在很脆弱的狀態,傷口仍在流血,容易受到感染,出現阻塞,面臨上百種醫療風險。

我討厭醫療風險。

但我想跟嫌犯畫像師一起合作,貢獻一己之力。我們重複了一次又一次相同過程:溝通,擷取印象,實際畫下來。有時停下來,讓我回想那傢伙的臉,那個瞪著我的傢伙,那個在幹某個勾當的傢伙,那個為了即將奪去我性命而偷自竊喜的傢伙。總共花了兩小時,最後的結果令我訝異,畫出來的人跟那傢伙一模一樣。

後來媒體說,那晚警方在現場附近商店的監視器畫面找到一名嫌犯,還有可能的同夥。

他們說我的描述很關鍵,因為聯邦調查局已經檢視數百小時的影像,檢視數千張臉,畫像可以幫他們從中鎖定目標。

※ 本文摘自《我無所畏》,原篇名為〈一張照片,震驚全球〉,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