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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繼文

13

上學習院高中後,周圍同學一個長得比一個高大,講話更有條理,做事更有計畫、也更有手段,在校外更加的活躍,認識了許多不是學生身分的朋友,但也更加現實,很多人熱中於「交際應酬」,話題除了考試,就是談名牌、談女人,舉止隨便,作風邋遢,彷彿突然都變成了男人;唯一減少的好像只有想像力。

時澄在足球隊認識了一掛新朋友,又和其中幾個結成死黨,因為他們想組一個搖滾樂團,而時澄有點鍵盤的底子。一群人共有七個,加上一條老是黏著他們、瘦得像狗的流浪豬,於是非正式取名叫「里見八犬」。大夥常常窩在一起聽嘈雜的音樂、喝廉價酒、吸粗紙菸,然後談音樂、談些性,一方面這似乎是搖滾樂手需要的氣氛,一方面不小心說不定可以將乳臭未乾的聲音搞得沙啞而富有磁性。大家豁了好長一段時間,音樂談是談了不少,卻也沒真的玩過一次樂器,連學學狗叫都沒有,最後一個個意興闌珊起來,慢慢也就散了。但總的來說,時澄生活的版圖擴大不少,也比較敢與不熟的人交談。

由於常常到學校附近的早大文學部球場踢球的關係,時澄偶爾就留在那邊的圖書館看看書,或是到學生餐廳用餐,甚至出席人家社團舉辦的公開活動。一個秋天的夜晚,氣溫陡降,冷風從不同方向吹來,校園中各種大樹上僅剩的枯葉被大量搖落,他瑟縮著身軀一個人前去參加一場音樂欣賞會。

他到的有些遲,匆匆進了視聽室找個空位趕忙坐下,才發現進錯了房間。他想聽的是一場唐‧麥克林(Don McLean)實況演唱的紀錄片,結果耳中傳來的是宛如聖樂的合唱曲。他不好意思再大剌剌地走出去,只好坐著乖乖聽下去,結果也沒他想像的那樣不可忍受,甚至還滿有感覺的。更教自己詫異的是,在女高音感性的詠唱中,他的情緒突然有一種不可遏止的波動,整個人坐在座位上微微顫抖,並推湧出滿臉的淚水。

他根本不知道音樂的主題,但是溫柔的歌聲像搖籃曲一樣,撫慰他,溫暖他,擁抱著他,催他安心入睡。第一次,離鄉之後他是那樣不可遏止地想念故鄉,想起母親,想起所有親人,想到兒時全家聚會的光景,還有庭院中的古木,悠緩的市街和田園,圍繞著小鎮的溪流,還有四方山巒蒼藍的屏風,一切都顯得如此安靜,像夢一樣完美,只等他走近。

音樂會結束了,但時澄一時不想離座,在原地閉著雙眼,臉上淚痕處處。等人潮散去,房間中只聽到兩三個社團的人在整理音響器材的聲音,他才深呼吸一口氣準備起身;當他睜開眼睛,看到前面兩三步遠有一個人一直看著他。

那人有點憂慮地問他:「沒事吧?」

時澄坐在原地搖搖頭,覺得這個人有些面熟。

那人趨近了一點,彎下腰來問道:「身體不舒服嗎?」

時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答道:「我沒事,謝謝。」站起來就要走,不知道怎地,步履有些蹣跚,那人趕忙上來扶著他。

也許他那時就是需要一點力道,一點溫熱,一點親密,加在他狀似虛脫的身上,他很歡迎此時此刻有一個人緊貼著他,亦步亦趨,給他依靠。他沒有拒絕。

那人用機車載他去搭車,他們再度穿過起風的校園,兩個人都沒說什麼話,好像他們是在執行一項祕密勤務,不能暴露身分。時澄甚至忘了他們是怎麼分手的,不知道對方姓名,更不要說科系、電話或地址。然而這個人出現在一個奇妙的時刻,即使兩個人再也不會見面,時澄告訴自己,一定要永遠牢記這個夜晚,這個人的細節,第一眼看到他時他那好奇的眼神,他的深膚色臉頰上一道白白的傷痕,唇邊的鬍渣,細細頸項上突出的喉結,造型奇特的皮帶銅圈,緊身牛仔褲上的磨損,還有他修長有力的手指,皮夾克背上的曼陀羅圖案和它散發的味道。

他們很快又碰到了對方,當時澄到文學院圖書館的時候,他才想起難怪這個人總覺得面善,原來他是圖書館的助手,多少照過幾次面。時澄主動請那人喝咖啡,為那天的照顧聊表謝意;後來那人又回請他吃飯。兩人漸漸熟絡起來,也就無話不談。

他叫川上鴻史,哲學系中退,隔了好幾年又回來讀歷史,現在社會學研究所讀博士前期課程,一邊就在圖書館打工。他年紀比學校中大部分同學都大,雖然看不太出來。他曲折的學歷,主要受了當年學運的影響;不是因為學校關閉,而是他本身就是非常活躍的運動家。

鴻史一開始就熱烈投身學運,主要是氣質使然,他對文學院中封閉的學風很是感冒,老是給教授難堪,教授們對他也很不客氣,大家早已槓上,加入學運只是讓旗幟更加鮮明。他們是最早佔領校園而且將學校中主要領導拉下馬的。他覺得夠了,但運動停不下來,學校間的串聯和工聯的統一陣線把運動轉移到另一個方向上,而學運的初衷已不再有人提起。

起初鴻史還好奇地參加校外的大型活動,在動不動就是幾千甚至上萬的群眾前頭演講,領導大家喊出激昂的鬥爭口號,主持熱烈的批判大會,策劃充滿挑釁味道的街頭示威遊行,寫大字報,製作汽油彈,多半還算新鮮,所以很是激動了好一段時期。但很快這種集團行動開始教他覺得很不自在,因為群眾的集體情緒常常凌駕原先設定的目標,而情緒的力量越來越不可駕馭,像是脫軌而又煞車失靈的高速列車。

尤其後來一次次目睹汽油彈在防暴警察身上引爆延燒,木棒、鋼管狠狠打在不同派系的學生或工人身上,他無不感到驚心動魄,那已遠遠超出恐懼,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哀。在人群前面他的叫喊聲越來越無力,腳步更加遲疑,雖仍斷斷續續地參與,但已經不再廁身行列的中央。他再也沒辦法像那些與他一起出道或是晚出道許多但更加積極的,頭戴安全盔、以手巾蒙面、左上臂纏著血紅布條的好戰派活動家那樣,說話咄咄逼人,詈罵別人理直氣壯,只要路線與自己不同,就把對方當人渣來踩,他做不到。

他也看多了,佔領了學校的學運領袖,成為權力在握的既得利益者,他們呼風喚雨、享受特權,羞辱和他們談判的內閣官員、校長、警長,叱吒一時,但也就是一時,沒多久就被更聰明、更不怕死、更虛無的人以任何想像得到的無情、卑劣手段鬥垮。鴻史很快清醒過來,他看到包括自己在內的這一群造反者,和他們鬥爭的對象──學校、官僚、軍隊、警察、資產階級並沒有兩樣。他以僅剩的理智和勇氣讓自己縮手,而且企圖扭轉學運的方向,但在革命彷彿步上坦途的一片昂奮、樂觀氛圍中,沒有人站在鴻史這邊,當然也沒有人會聽他的。他們聯手輕易將鴻史鬥掉,把他「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剝奪他的發言權。

鴻史求仁得仁,沒有抵抗,反而得以遠離那群興奮狂熱的十字軍和他們血腥的異端裁判法庭,走到沒有煙硝味的大街上,到果菜市場、痲瘋病院、貨運碼頭、建築工地,到賣淫者、吸毒者活動的巷弄,浮浪者集中的違建區和大車站附近陰暗、惡臭的地下道,試著體會他們的生活,嗅聞他們身體上夾雜的各種危險與衰敗之況味,以及不管知識或者革命都無法改變的、僅僅屬於他們的真實,揮之不去的命運。

「真正的生活在這些地方,」他帶著些許火氣,對時澄說:「造反派虛構了整個革命情境,所謂進步的和反革命的,迫切的暴力需要和雙重標準的辯證法,人間天國,善與惡,全是虛構!」

在這種時候,時澄才感受到鴻史真正的魅力,那是他無可替代的一片赤子之心。他看似平靜其實內心激動地傾聽鴻史說話。

「他們哪有自以為的那樣無辜,那樣造反有理?看看街上這些人,你才知道什麼叫做殘酷。經過這麼多事以後,校園會變,也許,金字塔尖端一小撮社會頂層的人或許會動搖,但是我們在街上所看到的這些人,他們的現在就是他們的未來,口號、歌聲、整個時代,不過是他們沉重生命中沒多大意義的浮光掠影,多麼荒謬,多麼殘酷?」

在那種年紀的時澄對鴻史所說的話其實並不能完全意會,但是他感受得到鴻史的激情,從他赤子般熱切而真摯的語氣和手勢,從他受傷的眼神。收割革命果實的絕對不是赤子之心的擁有者,而是戴著造反桂冠的權謀家。

後來連合赤軍在長野山區處決十四個自己人,還殺了兩個警察;之後不久,三名與巴勒斯坦解放陣線合流的日本赤軍成員,在以色列特拉維夫機場入境大廳射殺了二十四個旅客,另外造成八十多人受傷。這件事教鴻史非常沮喪,那些他昔日的戰友已經走上瘋狂的末路,雖然他早已選擇脫離,但仍然深深感到,殘酷的屠殺和如此冷血的無差別攻擊,並非與他完全無關;在他仍然狂熱的年代,他不負責任的挑釁行為和未經深思的煽動言辭,鼓舞了多少人投身運動,成為他的同志和馬前卒。他自己脫身,但留下他們,就好像一個帶原者,把病菌傳給別人,後來自己雖然痊癒了,卻留下被他感染的人不管。他認為那些罪行有他的一份,並為此嚴厲地譴責自己。荒廢的校園嘲笑著他更加荒廢的心。他決定退學,離開製造罐頭人和偏執者的學校,離開經濟奇蹟的策源地東京,到盡可能遠的地方,尋找救贖的可能。

他走得夠遠也夠久,在東南亞和印度次大陸流浪了五、六年,才又回到革命早已退潮的故國和校園,平靜地讀書、研究。

鴻史鼓勵時澄讀書,尤其是文學和歷史,他讓時澄讀三島由紀夫但不是《憂國》而是《假面的告白》,他也介紹了海明威、里爾克、聶魯達、紀德和惹內的作品,而時澄在閱讀中也自己「發現」了沈從文。

時澄的父親知道他們的交往,後來也和鴻史見過幾次面;父親就像許多人一樣,對東大、慶應、早稻田多少都帶有敬意與好感,所以很樂意見到他們的交往。時澄也帶鴻史認識了原本怕被認為是「墮落象徵」而不敢介紹的姑姑。

在那種年紀,在幾乎是無政府的氛圍裡,慢慢鴻史對時澄的態度,講話的語氣、表情,一些小動作,肢體有意無意的接觸,都微妙地在發酵。他們見面的次數更頻繁,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時澄對這一切是歡迎的,除了姑姑,還有一個像哥哥一樣的人,照顧他的生活、體貼他的心靈,讓他覺得非常豐足、非常幸福;但他也注意到鴻史多了些不自在,多了些欲言又止的時刻,尤其週末在鴻史住處,或是接近必須分手的時間。

如果是夜晚,兩個人走過樹影濃密的公園,或無人的巷道,鴻史會嘗試著握時澄的手;時澄儘管感到異樣,但他並沒有抗拒。週末在鴻史位於高田馬場的住處過夜漸漸成為習慣,而鴻史睡覺的時候總是不著痕跡地慢慢貼近他,甚至將手謹慎地放在他的身上,他都知道。一個初秋的夜晚,他們相約到澀谷「天井棧敷館」看寺山修司的戲,劇院自由奔放的氣氛深深感染了他們,以致兩個人在回家的路上仍然興奮不已,加上天候轉冷,在澀谷車站山手線的月台上等車時,鴻史左手從肩膀上繞過後頸緊緊環抱著他,一邊跟他講話,突然不知哪來的勇氣,用左手將時澄的臉托近,然後毫不遲疑地對準時澄的唇吻了下去。除了錯愕,以及唇的濕濡,時澄渾然忘了其他感覺。

他們沉默地上車、下車,不發一言地回到高田馬場;一直到熄燈就寢,他們都不敢看對方一眼。才躺下不久,鴻史開始對時澄的身體大膽索求,時澄看著鴻史在黑暗中的剪影,他的重量、體溫和氣味同時襲來,喘息聲就發自時澄的耳邊;他的唇像水蛭一樣吸附著時澄的唇,舌交換著舌;他的手在時澄身上巧妙地巡遊,時而溫柔,時而粗暴,讓時澄完全不知所措。於是他將時澄的手放到他的背部,撫觸著他結實的冰涼肌膚,又引導時澄的手來到一處賁張、灼熱而潮濕的所在。

凌亂的夜,在時間和光所不及的黑暗深處,在醒與夢的接壤。

以後,這件事幾乎成為他們每次見面必不可免的儀式,維持了一年多一點的時間。時澄自然地接受這是他們友情的一部分,而鴻史藉此釋放了他所有的焦慮與熱情。

那一年,同學流行在手臂、大腿或肚皮上刺青女友的名字(聽說還有人刺在很是見不得人的部位),在校外也經常看到那些臉上仍滿布青春痘的同學和女友出雙入對,而時澄只是一再地敲開川上鴻史的房門,一次次回到他堅實的臂彎,耽溺於不斷重複的白色告解。

16

姑姑掐了一下時澄臉皮,「你少找碴了你。好戲馬上要上場,你們等著瞧吧。」說著又走開去。

所謂好戲,在九點半左右開演,看了半天,不過是幾個扮相豔麗已極的美女出來唱唱跳跳,有香頌,也有演歌,有時獨唱,有時群唱,仔細看就是剛才那幾位什麼娜的,如此而已,倒是許多客人好像看得如癡如醉,鼓掌、叫好聲都很響亮。時澄覺得有些失望,看看鴻史,還好,滿專注的,也許只是禮貌性裝裝樣子。

姑姑突然又出現,彎下腰問道:「怎麼樣,還喜歡嗎?時澄好像不太滿意的樣子。」

時澄急忙說:「哪裡,還不錯嘛。對不對,鴻史?」鴻史在一旁猛點頭。

姑姑丟下一句話後又轉身走到別桌。

「他們可都是男孩子哦。」她說。

時澄和鴻史面面相覷,然後張大雙眼重新望向舞台。經過姑姑一點,時澄竟然滿眼是全新的觀感。他一方面覺得新鮮,也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開始感受到舞台上的異樣風情,以及聚光燈下表演者一舉手一投足所產生的微妙魅惑。舞台上還是同樣一批人,以大致同樣的化妝,表演大同小異的歌舞,但是為什麼一經被告知他們的性別,同一個觀看者卻會有完全不一樣的反應?時澄自己覺得非常納悶。

當悌娜再一次回到他們這一桌,時澄和鴻史一改剛才的靦腆和漫不經心,像在觀察稀有動物一樣把他從頭到腳看個夠,可是悌娜除了聲音比一般女性低沉,外表上一點也看不出任何男性的特徵。

悌娜對他們眨眨眼睛,「看什麼?我是頭上長角還是胸部有三個乳房,怎麼這樣看人家?」

鴻史趕忙別過頭,時澄還是歪頭晃腦皺眉看個不停。

「哦,我知道了,媽媽把我們的祕密都告訢你們了,嗯?」

時澄點點頭。悌娜抓著他的手到禮服裡面觸摸胸部。

「是男生的還是女生的?」悌娜問他。

「女生的。」

悌娜又將他的手放到兩腿之間,時澄有些畏縮。

「這裡呢?」

「男生。」

悌娜說:「很尷尬對不對?我已經服用女性荷爾蒙相當一段時間了,醫生也說情況很好,再過些時候或許就可以成為真正的女人了。」然後「她」改用北京話說道:「就像媽媽做過的事情一樣。」

「啊!」時澄突然大叫一聲,連忙坐直起來,喘了一口氣,也不管鴻史了,囁嚅地用北京話問道:「你是說,我姑姑她……她曾經跟你現在一樣?」

這下輪到悌娜有些驚訝地問:「很久很久以前,她不是你的姑姑,她是叔叔,或伯伯,你真的不知道嗎?」

鴻史在一旁饒富興味地傾聽,好像懂得時澄他們說些什麼;其實他猜也可以猜出個五、六分。

時澄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誰知道啊?」

那麼姑姑原來並未在家庭照相簿中缺席,一定是家人刻意將有她在內的相片全部取走,因為在那些相片裡面,她還是他。

※ 本文摘自《天河撩亂(20週年復刻版)》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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