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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剛開始這個計劃時,我大概就已經有五、六十座廟的照片;」賴伯威說,「本來就要先累積足夠的量,才能分類,也才能繼續找新的目標。」

翻開建築師賴伯威的《寄生之廟》,會先在內文與封面之間的蝴蝶頁讀到一句話,「諸君所見,非名勝古蹟」。這句話在封底之前的蝴蝶頁會再出現一次,位置在版權頁的背後,多數書籍用來印國家圖書館預行編目或者乾脆留白的地方。一前一後,告訴讀者:夾在蝴蝶頁當中、隱在書頁裡的一百零八種廟,絕非巨型宗教集團的宏偉寺院,也非歷史悠遠的僻靜古剎。

有些從外形看起來,甚至不算是個完整的廟。

是廟,但不像廟

賴伯威在企劃初始積累的五、六十座廟宇照片,聽來誇張,其實不然。「其實一個人在幾個月內的移動過程裡,就會遇見這麼多廟。」稍加留意,無論都會或鄉村,台灣的街市常中的確潛藏著許多樣貌各異的廟;賴伯威說明,「尤其是都市的廟,有些在經過轉化之後,仍然具備應該有的功能,但已經沒有廟的外形。」例如《寄生之廟》第26頁提及的「看不見的廟」,仍有燒金所需的香爐,仍有標誌廟名的燈籠,但完全沒有廟的傳統外觀,看來就是個尋常民宅。

可能看來像廟,可能看來不像廟,但散在市街之中、核心仍維持著祭祀功能的這些建物,賴伯威統稱為「寄生之廟」。

「就像這個四面佛廟,」賴伯威指著書中的第八個實例〈電梯廟:台北大安永康四面佛〉,「它在停車場一樓入口,入口的一側是管理員室,另一側放了這個廟,就和管理員室對稱了。微型祭壇、微型空間,再利用旁邊的柱面來銷售許願符與供品,雖然祭拜的不是傳統道教神明,但很具代表性。」

巡獵寄生之廟

從原有的五、六十份資料開始分類,接著尋找分類中沒有的廟;賴伯威獨自做了將近一年,才開始有其他夥伴加入。「我們會先約出來聊聊,他們才會知道現在已經有哪些種類的廟,才知道該去找哪些類型之外的廟。」賴伯威道,「有些朋友看到特殊的廟,會直接貼在LINE群組裡給我看,這樣蠻有效率,尤其如果是位於雙北之外縣市的廟。」

除了人工的搜尋之外,賴伯威也常利用民政局網站尋找目標──利用民政局的資源,是國內建築師的專業知識之一;不過,除此之外,Google地圖及街景服務,也是賴伯威及工作團隊找尋「寄生之廟」的方法。「我們總共探訪了四、五百座廟,從中整理、分類成一百零八種;」賴伯威說明,「當然不見得已經涵括台灣所有的廟,但這是個系譜,可供未來的研究者繼續增補。」

翻開《寄生之廟》時,大多數讀者會先被照片吸引──用來舉例的照片,街景是黑白的,與廟體相關的部分是彩色的,如此處理之後,許多大家看慣了、不以為意的尋常街景,便顯出廟、市相混的奇妙特色。「我每張照片都特別調整過,因為有些照片只是用手機拍的,並不專業,要處理過行;」賴伯威笑了笑,「不過,這本書裡的重點,其實在繪圖。」

諸君所見,皆非名勝古蹟,而是超現實但日常的街景。專訪《寄生之廟》作者賴伯威

Photo Credit: 《寄生之廟》

建築專業的位置

寄生之廟》的每個案例除了照片之外,還有簡單的文字介紹和大量繪圖:分類使用的圖例、標示經緯度的街道地圖,以及賴伯威繪製的立體透視圖。「從立體圖裡,讀者才會看出這個廟的特色、看出廟與當地空間的關係。」賴伯威解釋,「經由這樣的圖解,這本書的觀察研究才會進入建築的專業領域。」

是的,《寄生之廟》的照片看來雖是宮廟文化在現代都市中的奇妙變形,內容真正聚焦的其實是這些「變形」的建築實體,而非宮廟文化。「因此我們也不見得每座廟都做訪問,有規模的廟可能已經自備簡介,有些和違建差不多的廟根本不喜歡有人問;」賴伯威說,「建築是我的專業,既然我有能力抽離民俗信仰的層面、專注地做這個部分,那我就該這麼做。況且,這事總得有人做。」

諸君所見,皆非名勝古蹟,而是超現實但日常的街景。專訪《寄生之廟》作者賴伯威

Photo Credit: 《寄生之廟》

賴伯威在美國波士頓留學期間,師承《東京製造》作者塚本由晴,塚本由晴對東京的觀察方式,影響了賴伯威對建物的觀察,以及對觀察主題的選擇──未來計劃進行的《往生之間》會觀察各國的喪葬空間,《重生之路》則會考察世界各地被改造的基礎工程;而做為系列計劃第一本的《寄生之廟》,相較之下更在地、更根植於台灣。

「學國外的東西,只能無限逼近;」賴伯威認為,「我們總說自己的東西不美,但我們是否已經對這些『不美』的東西極盡包裝或挖掘之能事?我們有沒有把自己的文化資源發揮到極限?」

大多數建築師或許認為它們難入正規建築殿堂,它們大多也的確不是專業建築師的作品,但《寄生之廟》當中的各式廟宇,的確存在於我們生活的現實當中、甚至提供了某些精神上的照護。賴伯威的研究紀錄,不但可以補上台灣民俗、城市、信仰與宮廟文化研究長年以來的一塊缺口,也可以成為其他更深入研究的起點。說起來,這樣的考察作品,才是所謂「文創」該有的展現,而非僅只於販售相關周邊商品。

其實賴伯威在做《寄生之廟》計劃時是有做周邊商品的,例如他把「寄生之廟」四個字用類似圖章或符咒的概念合成一個字,印在T恤上頭;不過被問到這類商品量產的可能時,賴伯威笑了:「那些不是做來賣的,而是讓參與的成員開心的啦!」

寄生之廟》兼具專業的知識整理與有趣的觀察角度,既是重要的文化觀察,也是奇妙的現世紀錄。本書當中,諸君所見,皆非名勝古蹟,而是超現實但日常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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