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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許楚君;人物攝影/Wu René 吳翛

這個下午天空的臉色陰沉,卻還帶著臺北慣有的悶熱,好像隨時要下雨,隨時該有些什麼,要衝破滯悶的空氣。咖啡店就在城南一角,幾盞骨董燈隔出另一個幻異的時空,嫣紅沙發靠在暗綠牆紙,很宜於把自己陷進老椅子,在迷離晃曳的光影之間,聽一聽荒誕而至於久遠神祕的傳奇故事。

在這個光滑明亮的時代,我們仍然需要鬼故事。在鬼與妖的荒異身世裡,與人類無異的掙扎,可以那麼瑣微又巨大、平凡又離奇,鬼妖身上的鵑突乖異,使人感覺她們非屬於人、無從定義,卻也使她們更具人性。然後始知花妖狐魅,畢竟多是人情。

妖獸與幽魂群像

顏訥與鄭宜農的兩本新作品都寫人,她們筆下的人彷彿都在被劃定的類目之外晃蕩徘徊,也像是無從定義的孤魂野鬼。孤魂野鬼需要接引,《幽魂訥訥》與《幹上俱樂部》記下他們的故事,也使之成為一種招魂的儀式,讓一樣掙扎的孤獨靈魂得到共鳴。

鄭宜農的《幹上俱樂部》紀錄的是身邊的人,裡面的故事卻顯得奇幻怪異。她說,其實不是一開始就預設要寫奇幻故事,而是寫著寫著,才發現身邊的人都是妖魔鬼怪。

「但是,在你們眼中的妖魔鬼怪,在我眼中是珍禽異獸。」她筆下的朋友們都擁有不夠社會化的特質,也因此與世道總存在著距離,而活得孤獨辛苦。鄭宜農在這本書裡為他們捏塑了不太一樣的形象,刻意暴露出他們的怪異,也是要讓人看見,孤獨的妖獸們雖然不是完美無瑕,但他們身上的斑紋也一樣是人的面貌,「他們只是比較誠實的活著。」

鄭宜農說,她自己的身上也帶著這樣的成分,總能輕易的感應到他人身上的孤獨感,而她對於形成這種挫敗與痛苦的世道感到憤怒。「寫這本書,也是想對這個社會比個中指。如果這本書讓很多人都有共感,就可以知道,我們也許未必要遵從這個世道。」

相較於比中指的憤怒,顏訥在《幽魂訥訥》裡記錄奇人異事,卻是對自己比出小指。她在書裡寫下遊蕩在城市裡的陌生人,他們被城市所排除,言行總有怪異之處,她則經常如幽魂尾隨其後,窺覷這些城市角落的孤獨之人。他們是城市裡的透明人、地縛靈、巷弄的鬼,以各自的怪異姿態,遊蕩在無人知曉的空間皺褶。

在想像之中與陌生人發生關聯,使她恍然感覺自己能與對方彼此讀懂,又在這種遇合之中警覺,他們的流浪、邊緣、不被愛的孤獨感受,可能來自於自己的想像,就像是四處晃蕩的〈背包哥〉,雖然在經濟上處於邊緣,但其實也自有歸屬。孤獨寫的可能只是自己。

書寫邊緣他者的內在曲折,是孤獨之人為這座城市解讀出的孤獨故事,同時顏訥對自我的解消,寫出了幽魂們的顯像,又以幽魂之姿,抹掉了顯像之中自我的投射。

紙渣人與虛線人

幽魂訥訥》這個書名,原本用的是「紙渣人」。紙紮人在傳統道教儀式中,模擬真人形狀,用以接引、服侍亡靈。顏訥則是以書寫作為中介,意圖在書寫之中,把廢棄的、壞掉的、被篩落的「渣」,接引到比較好的世界。

紙紮人也是紙渣人,書寫者藉著自己身上受過的傷害、奮鬥努力的過程,接引游離的孤魂,紙紮人接引亡魂的同時,也燒毀自己。一如顏訥在書中持續的自我質疑、自我解消,她也意識到這個概念中高傲的危險,終於還是放棄了紙渣人這個名字。在注視他者而焚燒自己的過程中,她的書寫不只為救贖,或有時也無從救贖,更多的或許是要用掙扎和痛苦把自己熨平。

正因為寫的是空間、歷史與時間上都難以被歸類的「過渡」之人,她採取了語言策略上的「幽魂」與「訥訥」。

作為「幽魂」,她用奇怪的字眼、突兀的畫面拉出斷裂的空間,用以收納奇異的回憶和恐怖的感受,而以幽魂徘徊在陰陽之交的中介姿態,寫下城市空間的光明與陰影間,灰暗的交界之處。

至於「訥訥」,本來指的是「難言」、「少言」。話不輕易出口,要說就要在對的場合。雖然名字裡放了這個字,卻總是事與願違。「當我想做對的事,往往錯得離譜」。要重述親身經歷的恐怖故事,卻反而讓對方笑出聲來,怎麼做怎麼錯的扞格不入,卻總努力想融入,也是她一直感到痛苦的命題。

「幽魂不是自我宣稱,是返回陽間的努力。」訥訥,即是苦惱的幽魂,以及她筆下的幽魂們,有口難言,多說多錯的掙扎與努力。

顏訥立志作紙渣人,她卻以「虛線人」來形容,鄭宜農捕捉身邊妖獸故事的姿態。鄭宜農的第一本書裡,寫的不是自己,而多半是身邊的人,顏訥認為,也許正因為鄭宜農就像是沒有明確界線的虛線人,很容易讓不同的靈魂進入自己,也容易被塗上不一樣的顏色。鄭宜農也說,過去無法辨識自己一直是她表演上的困境,最近卻發現,就是因為自己的沒有界線、無法定義,身邊才包容了各式各樣不同的人,能在每個人身上看見共通性,也能讓每個人在她面前自在的表現自己。而她身邊的每一個人,也都成為了她的構成。「身體裡有二十多個自己,要寫哪一個呢?」

要寫人,就不可能不涉及再現之中不可避免的傷害,再好的寫作素材也可能使人受傷。鄭宜農與顏訥都在散文中交錯虛實,為她們筆下的人加上保護色。而在顏訥眼中,鄭宜農的書寫又不僅如此。在寫作中,她看似站在一個冷靜的距離之外,宣稱著自己的旁觀位置,但在距離之中還是充滿被包裹起來的情感。那是在認真閱讀一個人之後作出的陳述。「一抹亡魂當然會想對人間說點話。有人能為他們觀落陰,也是幸福的。」

※ 本文摘錄自《幼獅文藝 11月號/2017 第767期》;作者/許楚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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