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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潔西.杜加

在這個六月的微涼日子,我一邊往山上的校車走去,一邊想著我的生命總是被外在的人事物所掌控。舉例來說,當我玩芭比娃娃的時候,我可以計畫他們的人生,要她們做所有我希望她們做的事,而我有時覺得自己跟這些娃娃沒兩樣。我覺得我的人生已經被計畫好了,只是我還不知道以何種方式,而今天,我更覺得自己像個帶線的傀儡,只是不知道誰在另一端操控我。

我走上路肩的碎石部分,有灌木叢在我的左手邊,我繼續走著,聽到有一輛車跟在我身後。我往後看,本來以為那輛車會從另一側繼續往上開,但卻驚訝地發現它停到我身邊。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意識到司機的不尋常行徑。我停步,看著司機搖下車窗,他把身體稍微探出車外,開始向我問路。然後他的手從從窗戶伸出來,那瞬間速度太快,我還沒意識到他手裡握著一個黑色物體,就聽到「喀嚓」一聲,我的身體開始不聽使喚。我跌跌撞撞地往後倒,恐懼抹去了腦中全部的思緒,我只想立刻逃走。

當車門打開,我倒向地面,開始用雙手及臀部努力把自己推向看似安全的樹叢。盡快逃走是我唯一的念頭:一定要成功抵達樹叢,擺脫那個正要過來抓我的男人!我的手此時碰到一個又硬又黏的東西,是什麼?不管是什麼,我只知道絕對不能放手。有人正在把我拖開,接著我被抬了起來。我的四肢像沉重的鉛塊,但還是試圖想把自己推向樹叢。此時,癱瘓的感覺再度襲來,還伴隨著一陣電流通過的詭異聲響,我的身體不知為何完全失去了功能。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就是無法動彈。我發現,我尿褲子了,但竟然不覺得丟臉。「不、不、不……」我哭叫著,但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刺耳。

這位陌生男子將我搬起來,塞到他車後座的地板上。我的腦子一片模糊,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回家,我想爬回我的床上,我想和我的小妹玩耍,我想要媽咪,我希望時間倒轉、讓一切重來。一條毯子丟到我的背上,感覺很重,我幾乎不能呼吸。我聽到一些聲音,但都非常遙遠。車子開始移動,我只想下車。我一邊扭動一邊想轉身,但有股重量壓得我動彈不得。我開始對我膀胱失控的事感到丟臉,只想回家。我無法好好思考,雖然我知道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是不對的,但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決。

我覺得既害怕又無助,車子的晃動也讓我反胃。我想吐,但我怕那會讓我窒息而死,只好忍住。我的直覺告訴我,要是真的噎到了,沒有人會幫我。我在發熱,皮膚像在燃燒。求求你,求求你把這條熱死人的毯子拿走吧,我不能呼吸了!我想大吼,但是喉嚨乾燥,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接著就失去了意識。等我醒來,我聽到了一些聲音,車子則已經停了。我在哪兒?我聽到兩個人的聲音,一個是男人的聲音,另一個聲音低沉模糊,聽起來不像男人。毯子還在我身上,但那股重量已經消失了。我聽到車門開啟,接著又很快地被甩上。

終於,毯子被拿開了,我能看到原本在後座的人已經換到前座,但看不到臉。那人並不高大,所以可能是個女人。把我拖進車子裡的男人給了我一罐飲料。我這時已經又熱又渴。他說為我多拿了一根吸管,所以我不需要擔心他嘴巴的細菌。我很高興能喝到東西,因為我的嘴乾到像是尖叫了很久很久,只是我忘了自己尖叫過一樣。突然間,我聽到他笑了起來,然後跟另外一個人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逞了」之類的話。我想跟他說,我要回家,但又怕激怒那個男人。到底該怎麼辦?我一點概念也沒有。我希望自己能想出些什麼,但我實在太害怕了。我只想就這樣睡著,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為什麼會這樣?這些人是誰?他們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竊取

我的頭彷彿在旋轉,我想我一定是睡著了。當我再次清醒時,我們又已停了下來。當時還是白天,那男人告訴另一位乘客「到家了」,然後小聲說了些我聽不清楚的話。我還是看不到另一位乘客的臉,但聽到有人下車。那男人說只要我安靜,就不會受傷。他還說,我必須非常安靜,才不會激怒他那些兇暴的狗。

當我們到了那棟陌生的房子裡,他拿下我頭上的毯子,要我坐在柳條製的沙發上。他非常高,有著淡藍色的眼睛和棕色的頭髮,頭頂有點禿,鼻子有點長,皮膚則是古銅色,像是在陽光下待了太久。他看起來不壞,非常普通,就像你每天會在生活中見到的那種人,但他卻做了這種事!他真的是抓了我的那個人……嗎?他把一個黑色的物體給我看,上面有一段尖尖的金屬,他稱為「電擊槍」,然後他說,要是我試圖逃走,他會再對我用一次。他打開開關,我又聽到了當時讓我身體不聽使喚的詭異電流聲。

我坐的沙發上有很多貓毛,當我抬頭,果然看到一隻貓坐在洗衣機上。他看起來像是喜瑪拉雅波斯貓,身上有玳瑁的花紋,另外還有一隻則是非常胖的玳瑁虎斑貓。我問男人,是否能摸摸他們,他說要是貓咪來找我就可以。其中一隻走向我,我摸了摸,他的毛感覺絲滑又真實。在那個時刻,那隻貓是我唯一感覺真實的事物,其他都像一場夢,一場過於真實的夢。然後男人喊我,要我跟他走。

後記

每當回想那一天,恐懼的感覺又會湧上心頭。當時我才十一歲,完全是個孩子,真的感覺既害怕又孤單。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算當時有人告訴我,接下來十八年我必須忍受無盡的苦痛,我大概也不會相信。當時的我對未來一片茫然,那男人心裡所想的事對我來說像外國語言一樣難懂。我從來沒有受過任何性侵害,連聽都沒聽過,我對性唯一的認知是來自電視或電影,然後我會用芭比娃娃模仿那些行為,但那頂多是讓芭比和肯尼一起躺在床上而已,因為那就是我對「性」的理解,很呆,是吧?但當時我真是那樣想的。我的緹娜阿姨說,我曾經問過她嬰兒是哪裡來的,她給我解釋過,但我不記得自己問過這個問題,也不記得她回答了什麼。但即使我了解、也記得她說了些什麼,那也無法讓我對菲利普接下來的作為做好心理準備。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能幫助我了解,為什麼一個人能對另外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小女孩,做出這樣的行為。我到現在仍然無法了解。

神祕的後院

因為毫無選擇,也無處可逃,我只好跟著那個男人走。眼前無處可躲,我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切都亂了,我只能等著媽媽來找我,立刻帶我回家。我甚至寧願聽繼父卡爾挑剔我,至少那是我熟悉的事物。現在只要能讓我遠離這個用電擊槍傷害我的陌生男人,帶我去哪兒都行。當我們進到房內的浴室裡,他把門關上,鎖了起來。

蓮蓬頭開著,陌生男子叫我脫掉所有衣服,我說不要。為什麼要我脫衣服?我對暴露自己的身體很介意。男子說,如果我不自己動手,他會親自幫我。我害怕到無法動彈,全身發抖,所以我做了當時唯一做得到的事:呆立不動。

他拉下我的褲子,脫掉我的上衣。我全身赤裸,覺得非常丟臉。他把我的所有衣物、鞋子和背包塞進一個袋子,但沒有注意到我小指上的戒指。我鬆了一口氣,幸好他沒把戒指拿走。此時他脫掉自己的衣服,我試著不去看。他問我是否看過男人裸體,我說沒有,他說很難相信我這個年紀還沒看過。我真的沒看過男人裸體,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該看,但陌生男子叫我看他。我快速瞄了一眼,雖然恐懼,但仍忍不住想笑。他的私處看起來很滑稽,而且我常常在緊張時微笑,不是故意的,但就是想笑。男人叫我碰他的私處,那裡看起來又小又皺,他要我讓他長大。在我看來,這男人瘋了,大概是整個地球上最怪異的人!

我不想碰他那裡,但他非常堅持,我只好用手握住。那裡感覺起來比周遭的皮膚還要軟、還要蒼白。然後他說夠了,叫我走進淋浴間。我想抵抗,但他硬把我推進去,自己也跟著進來。他把肥皂遞給我,要我洗澡。我只想回自己的床上睡覺,根本不想和這個陌生男子一起洗澡,但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只好遵從他的指示。接著他問我,有沒有剃過自己腋下和陰道那裡的毛,我說沒有,從來沒有。這正是我要去問媽媽能不能做的事呀,但為什麼他要我在他面前進行?我之後的校外教學正是要去一個水上樂園,我正打算問媽媽,可不可以把腋下和腿上的毛剃一剃,那些毛要是被別人看到,實在很難堪,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問。前一天晚上,我記得自己還到她房間,想問「那個問題」。但到最後,我只是坐在那兒,什麼也沒說。要是我問了「那個問題」,不知道媽媽會怎麼回答。

現在,我卻是跟這個陌生人在一起,他正在問我一個怪異的問題,而我滿腦子都在想媽媽。她一定很擔心。有沒有人告訴她我被陌生人綁架了?她要如何找到我?男人剃了我的腋毛和腿毛,然後要剃我陰道那裡的毛。為什麼?為什麼?當一切處理完,他告訴我不用洗了。我覺得自己在一個失控的惡夢中,沉默的淚水布滿面頰,在冰涼的皮膚上感覺特別溫熱。我開始顫抖,覺得好冷。我努力停止淚水,教自己一定要勇敢。但我的人生彷彿不再屬於自己,身體也好沉重,感覺整個人就要崩潰。我告訴自己,這不可能是真的,只是場夢,很快地,我就會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男人遞給我一條浴巾,我很高興終於能把自己包起來。浴巾感覺起來既溫暖又安全,讓我想把頭整個埋進去。那種感覺喚起了我的回憶:媽媽每次都會在洗完澡時幫我包起來。回憶的大門一旦開啟,沉默的淚水轉為大聲的哭泣。男人看來不知如何反應。他要我冷靜,要我安靜,只說他今天不會再對我做任何事了。他把我抱進懷裡,安慰我。我並不需要這個糟糕男人的安慰,但也沒其他人了,我只好不情願地靠過去。在此之前,我只在心裡哭泣,現在終於發洩出來。我像一隻被獅子安慰的發抖小白兔。我的淚水不斷滑落臉龐,既潮濕又溫暖。慢慢地,我不再哭得那麼厲害,接著停止了哭泣。

男人說了一些話,但我完全沒在聽,他又大聲地說了一次,我感到害怕,因為他聽起來很兇,我只好逼自己去聽。他說要帶我去另一個地方,而我必須非常安靜,不然會惹上麻煩。不過,我要是當個安靜的乖女孩,一切就會沒事。我問他,能不能讓我穿上衣服,他咯咯地笑了一下,然後說不行。我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回家,他說不知道,但他會想辦法。我說,我家不有錢,但他們願意付贖金把我救回去,他微笑地看著我,問我,真的嗎?我說他只要讓我媽媽知道我在哪裡就行了,然而他只是一直看著我。

※ 本文摘自《被偷走的人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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