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志恆

「老師,我不喜歡命令別人做事⋯⋯」他低著頭,小聲地說。

孩子是由導師轉介過來的。剛開學時,他被選為班上的衛生股長,卻沒有確實分派或監督同學進行打掃工作,以致班上的整潔成績名列全年級倒數,同學們怨聲載道。

導師問他為什麼沒負起責任,他告訴導師,他不知道衛生股長需要做這些事。導師覺得很誇張,轉介時特別叮嚀我:「這孩子很狡猾,會說謊逃避事情,你別被他耍了!」我說:「讓我跟他聊聊吧。」

孩子說話的速度很慢,聲音很小,也很少看著我。但仍然緩緩地對我說:「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無法指派同學做事情。每次想到,都會覺得壓力很大、很想逃避。」

「所以你才對導師說,你不知道自己需要做這些事?」我接著問。他回答:「嗯!我不是故意要騙導師的。」

「事實上,任何需要接觸人群的時候,我都會十分焦慮。」他補充說道。

「真的嗎?」我驚訝地問。「對啊!快要運動會了,放學後班上同學都要留下來練習競賽項目,我很不想參加。」我想起,每當接近運動會時,放學後的校園仍然很熱鬧,孩子們總是賣力地抓緊時間做最後準備。

他在班上總是獨來獨往,沒必要時,不會主動和人接觸。我警覺地問:「那麼,現在你在這裡和老師講話,會感到焦慮嗎?」他說:「會!一開始很緊張,現在好一點了。」

我才猛然想起,孩子走路時總是拖著腳步,低著頭,避免與人視線交會,也害怕成為他人目光焦點;說話時也語句精簡,音量微弱,看似有話想說卻像卡在喉嚨般說不出來。如果帶他就醫,恐怕會被精神科醫師診斷為「社交焦慮症」(Social Anxiety Disorder)吧。

這樣的孩子一定很辛苦!每天來學校都得面對人群,不是同學就是老師,下課、午休或遇到需要團體互動、分組討論的課程,焦慮指數立刻飆高。只有回家才能真正放鬆下來。

我更可以想見,擔任需要主動指派工作給同學的班級幹部,根本是要他的命!也因此能理解,為什麼他會對導師說出「不知道要做這些事」,因為真正的困難,是說不出來的啊。

吃力不討好的領導者角色

我想起從國小到大學,因為成績和人緣不錯,多次被選為班長,老師和同學都說我很有領導能力。實際上,我恨透了這個職務。

一直到現在,我仍然排斥擔任領導者的角色。我可以在長官的指派下把工作妥當完成,但若是要分派任務或指使他人做事,我卻避之唯恐不及。

我常說自己患有「權威恐懼症」。其實我自己也納悶著,有「權威恐懼症」就算了,還不願意成為權威?這或許和學生時代的一些不愉快經驗有關吧。

記得小學時期擔任過班長,常得在老師不在時維持班級秩序。而班上亂轟轟的,我怎麼也無法讓大家安靜下來。等到老師進教室後發現全班吵成一團,就連我也一起處罰了。

後來,我學會板起臉孔,把吵鬧的同學一一登記下來,名單交給老師,總算讓同學乖乖不敢造次。可是,我卻開始被同學排擠了。只是小學生的我,夾在老師與同學中間,既委屈又無力。我開始痛恨起這個班級幹部的身分。

上國中之後,我又當了班長。常要催收同學的作業或資料,有些同學就愛拖拖拉拉,三催四請也不交,過了很久還是收不齊。我好幾次被學校老師不明就裡地痛罵:「拖這麼久還收不齊,你到底有沒有盡責啊!」

我很早就知道,如果師長不挺你,擔任班級幹部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角色。我曾經鼓起勇氣,主動向國中時的導師請辭班長的職務,卻被導師痛罵一頓:

「你說不想當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嗎?那麼,我也不想當老師,我可以說辭職就辭職囉!」導師說得義正詞嚴,當下我巴不得他立刻辭職,但只能放在心裡想。

問題行為的背後,藏著良善的目的

我們總是鼓勵孩子擔任班級幹部,為班上服務,美其名是一種磨練,實際上最大的受惠者總是師長。弔詭的是,班級幹部幫師長分擔了許多班級經營的工作,然而,有多少師長教導過孩子如何擔任班級幹部?如何因應擔任幹部時的壓力與困難?或者當孩子在服務過程中受到委屈時,願意給予他們支持?

或許是這些創傷記憶,讓我害怕接觸任何需要命令他人或指派任務的角色。我深恐會有壞事發生,也總覺得自己沒有能力扮演好這樣的角色。

所以,我能理解這孩子的痛苦。事實上,不是他不願意負起責任,實在是有難以克服的困難。孩子對於命令他人做事的恐懼程度之大,大到他必須對導師撒謊來逃避,這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機制──儘管在一般人眼中是欺騙或不負責任的行為。

我相信,所有的行為背後都有正向意圖,即使是看似不被主流價值接受的行為,背後也有著不得已的原因。可能是想保護自己,或者覺得是當下所能做的唯一選擇。

你是否聽見了孩子的求救聲?

從事心理助人服務的期間,我遇過許多被扣上行為偏差,例如消極懶散、態度不佳或不負責任等形容詞的孩子。在深入理解後就會知道,這些「偏差行為」背後都有其功能:有時是孩子為了引起注意(負向關注),有時則是在自我保護,或展示自我價值。

而更多時候,偏差行為只是孩子遇到難以招架的困難時的表象訊號──他們缺乏因應某些情況的能力,或者面對某些事時束手無策。如果我們再仔細觀察就可以發現,這是孩子釋放出的求救訊息,希望大人能理解並伸出援手。

家族治療大師維琴尼亞.薩提爾說:「問題不是問題,如何因應才是問題。」那些不被大人接受的偏差行為,或許正是孩子用來因應當前困境的方式,也是他們在當下所能想到、或能力所及的唯一選擇。

因此,面對行為出現偏差或看似不負責任的孩子時,我們先別太快做出評斷,而是該試著相信,偏差行為的背後,可能有著孩子說不出口的困難。

無論如何,請讓孩子們知道:

我相信沒有人願意故意做出不被接受的行為,當你這麼做時,或許有你不得已之處。如果你願意的話,請讓我知道你的困難,我們一起想辦法面對並解決問題。

當大人願意放下評價,試著用心理解時,孩子的心門便敞開了。

※ 本文摘自《受傷的孩子和壞掉的大人》,原篇名為〈說不出口的困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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