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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後現代文化研究期刊《社會文本》(Social Text)刊登了一篇文章:〈逾越邊境—朝向一個轉型的量子重力詮釋學〉。[1]這篇文章的名字很難懂,內容也沒有比較簡單。人文領域出現難懂的研究並不令人驚訝,令人驚訝的是,這篇文章的作者索卡(Alan Sokal,紐約大學的物理學家)後來公開表示他完全是亂寫的

簡單地說,索卡發現自己常常看不懂人文領域的文章,也常常看不懂人文領域引用科學理論的方式。索卡懷疑那些人文領域的學者自己是否真的看得懂,於是安排了這個惡搞:他胡亂引用當代後現代主義者的文章段落,加上自己隨意選的一些科學公式,湊出一整篇文章。理論上,這篇文章註定要讓人看不懂,不過最後卻真的登上了期刊。這個學術醜聞,被稱為「索卡惡作劇」(Sokal’s Hoax)。

事後,索卡跟物理學家布瑞蒙(Jean Bricmont)合寫了一本書《知識的騙局》(Fashionable Nonsense),在書中,他們說明了索卡惡作劇的來龍去脈,並蒐集了更多人文學者胡亂使用科學公式的學術文章段落:「我們將以許多例子證明,如果作品看似無法理解,最好的理由就是它確實毫無意義」。

無法理解的公式讓你的論文更威

索卡和布瑞蒙的宣言很極端,但也說出了學術的部分現實:有些領域,有些人會故意把東西寫得難懂來偽裝深奧。

斯德哥爾摩大學的文化學者艾瑞森(Kimmo Eriksson )進一步印證這件事。他發明了一個論文大綱的修改方案,這個方案適用於大多數論文,並在一個實驗裡成功地提昇了大部分受試者(都是學界人士)對於論文的學術評價。艾瑞森的修改方案是在論文大綱裡恰當的地方加入以下這段話:

我們發展了一個數學模型來描述這些影響: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人為什麼會崇拜自己看不懂的東西?索卡的惡作劇以及權威的失控循環

當然,不管是什麼論文大綱跟這句話搭起來,都令人無法理解,換句話說,艾瑞森做的,就是大綱版本的索卡惡作劇。在艾瑞森的實驗裡,只有一群人正確地給了修改方案更低的評價:那些來自數學系的教授。[2]

對於上述現象,最直接的解釋或許是:數學系的老師看得出來那行公式在鬼扯,所以給論文更低的評價,其他看不出來的人,則因為大綱裡出現了自己不懂的公式,高估了論文的價值。

索卡和艾瑞森的例子,不禁讓我們想問:為什麼人這麼容易把「難懂」誤判為「深奧」?

權威的失控循環

認知科學家史波伯(Dan Sperber)認為,這是一連串跟溝通和解讀有關的機制共同造成的。[3]

面對一段論述,人是如何判斷它有多可信呢?史波伯區分了兩種依據:

  • 內容的理由:從論述的內容和自己的現有信念融貫的程度,來判斷論述的可信度。
  • 來源的理由:從論述的來源在相關領域的可信度,來判斷論述的可信度。

人接受論述,可能是因為論述的內容跟他的認知沒有衝突,也可能是因為該論述來自可靠的來源,例如牙醫(口腔保健領域),或者從來沒騙過你的線民(地方犯罪領域)。當你藉由來源的理由相信了某論述,爾後該論述又被其他證據(有效的治療、新發現的凶器)進一步印證,這也會反過來強化該來源的權威。

上面這些案例,都假設眼前的論述可以理解。若我們面對難以理解的東西,會發生什麼事呢?

依照史波伯的分析,當一串資訊令人難以理解,有以下這些可能:

  • 正面情況:這串資訊難懂,但這是必要的。它要傳達的東西很複雜,或者作者有言外之意,非得如此表達不可。
  • 負面情況:這串資訊難懂,而且這不必要。它要表達的東西沒有複雜到值得用這種方式闡述,它也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它可能純粹來自爛文筆,或故弄玄虛。

假設眼前的資訊你每個字都看得懂,但湊起來完全無法理解,即使是這樣,你至少知道它會屬於「正面情況」或「負面情況」兩者之一。

然而,哪些線索可以協助你判斷?基於你看不懂,「內容的理由」無法幫上忙,因此,至少在我們討論的範圍內,你只剩下「來源的理由」可以用。

如果一串難懂的資訊來自網路上隨便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你點進他的臉書頁面,整面牆都是他分享各種臉書抽獎的動態,在這種情況下,你或許更有機會對他做出「負面判斷」,認為該留言不值得繼續考慮。

然而,如果這串難懂的資訊是來自有正面形象的人、知名學者,甚至某個古代哲學家呢?你大概會傾向於做出正面判斷:不是對方缺乏表達力或鬼扯,是我自己程度不夠看不懂。

以下就是有趣的地方了。你因為對方的權威(在相關議題上值得信任的程度)而在尚未理解的情況下判斷他的發言有價值,你的這個正面判斷,根據先前的分析,也會反過來強化對方的權威

上面這個機制看起來很合理,但是你可以想像它在社群中重複一次又一次的結果:人可以僅僅依靠自己的名氣跟難懂的發言,逐漸增加權威程度。史波伯把這種現象稱為「權威的失控循環」。

把難懂當深奧的背景因素

人可以因為難懂的表達成為一方權威,這聽起來已經夠扯了,不過史波伯認為,學術界實際的情況還要更糟,因為有其他「催化因素」:

  • 在社群裡,承認自己看不懂是件丟臉的事情,因此正面判斷成為阻力最小的選項。
  • 當權威的發言晦澀難懂,有時候,研究「這位大大到底在說些什麼有價值的事情?」會成為社群任務。當你選擇負面判斷,幾乎等於主張社群的努力沒有價值:「在座的各位都是笨蛋」,同時,你也可能失去一些參加研討會、發表文章、升等的機會。
  • 當權威的信任度越高,做出負面判斷的代價也越大,你可能因此被認為缺乏智性能力。

人為什麼會崇拜自己看不懂的東西?史波伯從溝通機制和社群因素給了一串可能的說明。你不見得同意他的看法,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即使你不同意,至少你看得懂他在講些什麼。

※感謝賴天恆推薦我去讀史波伯的有趣文章,也感謝參加「糕講堂:人為什麼會不合理地高估經典」的所有人,你們的支持催生了這篇報導。

NOTE

  1. Sokal, Alan. 1996. “Transgressing the Boundaries: Towards a Transformative Hermeneutics of Quantum Gravity”. Social Text.
  2. Eriksson, Kimmo. 2012. “The Nonsense Math Effect”. Judgment and Decision Making.
  3. 以下史波伯的說法,都來自Sperber, Dan. 2010.“The Guru Effect” Review of Philosophy and Psychology.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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