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明益

「別傻了,」祖穆魯德陰沉地說:「我們正在人間建立恐怖統治,只有一件事能夠讓這些酷行合理化:要不就是宗教,要不就是神。反正以某種神性實體為名,我們就能為所欲為,不管多殘酷,大部分下面的笨蛋硬著頭皮也會吞下去。」

在那本令我著迷得喘不過氣來的《午夜之子》裡,魯西迪是這樣描寫敘事者撒利姆「外公和外祖母的相遇」的:當時從德國學醫回到阿格拉的阿吉茲醫生,受到一位地主的邀請,替他的女兒娜芯看病。當這位有著碩大無比的鼻子,年輕高大且聲名遠播的醫生搭著船夫老泰的船來到湖的另一岸,進入女孩的閨房那一刻他迷惑了。

兩個有著摔角手體格的婦人各捏著白床單的一角,高舉頭上,擋在娜芯和醫生之間,另一個則看守著門邊。床單的正中央剪了一個洞,直徑約七吋。醫生不懂這樣如何幫病人看病?地主微笑解釋,女兒是大家閨秀,是不可能讓人看見的。但只要醫生指出需要檢查女兒哪個部位,她就會把那個部位透過床單的洞口,給醫生看。

醫生並不知道這是地主想招他為婿的把戲,每週娜芯都有推陳出新的小毛病,醫生只好搭船固定出診,漸漸愛上隱藏在床單那頭的女孩。醫生夢中有她身體局部的總和(包括秀麗如詩的乳房,以及害羞會發紅的臀部),就是缺了一顆頭。大戰結束的那天,娜芯發作了等待已久的頭痛,醫生終於見到娜芯,而他們也就此決定婚約。

魯西迪寫的當然不只是愛情。傳統大家閨秀娜芯嫁給留歐的醫生後,連到街上「走一走」都不願意,原因是即使罩上了長衫,她還是覺得暴露在男人面前是猥褻的。她做愛時在下方也不願「動一動」,理由仍是不好意思。娜芯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吸引著醫生,但她的「頭」(腦袋、思想)就是和從西方世界歸來的他不合──就像那個正準備要擺脫殖民帝國獨立的古老國度。

在台灣以西方世界觀為重的教育過程裡,我與多數人一樣,對南亞次大陸複雜的地理與種族分布認識有限。做為一個在孟買出生、英國受教育的作家,氣勢恢宏的《午夜之子》從一九一五年寫到一九八○年代,從印巴分治前一路寫到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獨立後的「後殖民情境」。魯西迪以一個家族的故事把殖民、剝削,以及印度政客的內鬥,對土地與權力的爭奪,以及宗教及種族歧視表現得如此深刻。這本小說廣闊深邃,年輕的魯西迪就此奠定小說大師地位 。

魯西迪以獨特幽默,卻又讓人笑出傷悲的口吻,讓撒利姆臨終前對帕德瑪講述家族史回顧一生,看似僅僅一條主敘事線,卻不斷由旁支敘事散布出一張網,把印巴分治前後的歷史編織進來。許多論者認為他採用了印度史詩到《摩訶婆羅多》、《羅摩衍那》的傳統敘事方式。除了印度史詩以外,魯西迪的作品還同時帶有古波斯和阿拉伯文明最重要的文學資產──《一千零一夜》的魔幻氣息與故事魅力。這讓他的作品處處機鋒,也處處存在著對相關文化有一定程度理解的人才能讀懂的典故。在我的經驗裡,我極少(應該說完全沒有)聽到年輕人告訴我他的文學偶像裡有魯西迪,或者在談及當代小說經典時提到《午夜之子》,或許正是他的作品具有這樣特色的緣故。

台灣讀者對魯西迪的印象多半停留在他一九八八年出版的《魔鬼詩篇》引發的爭議。這部小說出版後,一些穆斯林國家抗議並焚毀這本書。前伊朗領袖何梅尼(Ayatollah Ruhollah Khomeini)宣稱該書質疑《古蘭經》的可信度,醜化回教先知穆罕默德,褻瀆回教教義,於隔年發出全球追殺令。這本作品彷彿真暗藏詛咒,不但引爆英國與伊朗斷交的國際事件,至今已有超過六十人(包括出版者、翻譯者、讀者)直接或間接因該書而死亡。中文世界唯一版本是雅言出版社所發行的,這部可貴的中譯本當時甚至以「佚名」來標示譯者。

魯西迪接受了英國政府長期的保護,但他仍持續寫作,一九九一年出版的非虛構作品《想像的家園》(Imaginary Homelands: Essays and Criticism, 1981-1991)堪稱是魯西迪對文學、政治與宗教的重要宣言。《摩爾人的最後嘆息》(The Moor’s Last Sigh, 1995)則被視為《午夜之子》的姊妹作;《她腳下的土地》(The Ground Beneath Her Feet, 1999)寫的是流行音樂歌手一生的故事;台灣也出版過的《憤怒》(Fury, 2001)則是哲理寓言小說。我自己則注意到他有兩本非常適合青少年閱讀的作品,分別是《哈倫與故事之海》(Haroun and the Sea of Stories, 1990)與《盧卡與生命之火》(Luka and the Fire of Life, 2010)。除了《午夜之子》外,我認為這兩部作品和他的新作《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有很深的關係。

》的卷首語其中一條引用了匈牙利裔詩人喬治.澤提斯(George Szirtes)的話:「你不會是童話的信徒/沒有神學,沒有教條,沒有儀式,沒有制度/也沒有期盼可以理解這種行為狀態/它們訴說著關於這個世界的不可測與瞬息萬變。」

小說正是以童話般的精靈(jinns)世界描述開始,這些精靈和北歐神話裡的精靈並不一樣,他們是《古蘭經》裡記載阿拉用無煙之火所創造的,是伊斯蘭傳說與文學作品常出現的人眼不可見之生靈,存在與人類平行的世界中。小說讓人間的兩個真實人物,哲學家伊本.魯希德(Ibn Rushd, 1126-1198),以及他已經死去八十四年的思想對手加薩里(Al-Ghazali, 1058-1111)出場。魯希德出生於西班牙哥多華的法官家庭,研究古希臘、伊斯蘭哲學,同時精通醫學、數學、天文學、物理學等,是亞里士多德的重要注釋者,也是不信神能掌控人命運的理性主義者。一一九五年,他因為思想不見容於狂熱分子,遭到境內流放,被遣送至盧塞納的一座小村莊,村子裡全是「無法宣示自己猶太身分的猶太人」。因為當權的穆拉比特王朝,強迫他們改信伊斯蘭教。

不能闡釋自己哲學的哲學家,不能書寫的書寫者,被流放到不能說自己是猶太人的猶太聚落裡。魯西迪以神話般的開頭,展開現實性的悲劇,在敘事上他採取了「半天馬行空」(half-fanciful)「半紀實」(half-journalistic)的筆法,魯西迪自稱這是一本「真人秀的童話」。

小說家以童話為能量為哲學家魯希德人生注入的轉機是:一天,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杜妮亞(這個名字在很多語言裡的意思是「世界」)來到他門前,央求他收容。他問這女孩知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意義?女孩說:「一整個世界會從我體內流出,那些從我體內流出的人們將會遍及這個世界。」魯希德此刻並不曉得眼前是一個精靈子,而他和她產下的孩子將會遍及世界,成為千年後對抗黑暗精靈的主要力量──他們子嗣的標幟是沒有耳垂。

魯希德一生追求的就是「理性」、「邏輯」、「科學」,論敵加薩里追求的則是「神」與「宗教」。死去的加薩里依然不允許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他召喚了至尊火精靈祖穆魯德和他的黨羽開始擾亂世界──這世界本就如此荒謬,再多一些也無妨。在小說裡,因而充滿了精靈、法師、術士與異能人士鬥爭的細節描述,但這一切或許都是小說家魯西迪刻意創造的表象,實際上他談的仍是人類思想與思想之間的鬥爭。

魯西迪用他卓著的魔幻寫實技巧,把「非理性」的精靈世界,用來做為這位理性哲學家的生命寓言,說不定也是對這個看似走向「現代、理性世界」的巨大寓言……。眼前這個科技盛行的「現代世界」,依然有如此多的專制,對民眾遂行暴力的政體(包括國家與非國家組織),以「偽神」的為名卻進行著殘酷統治。讓我們在閱讀時不得不想到火精靈祖穆魯德所說的:「反正以某種神性實體為名,我們就能為所欲為,不管多殘酷,大部分下面的笨蛋硬著頭皮也會吞下去。」

寓言的奇妙之處就在,不論它描寫的是多麼荒謬的內容,裡頭潛藏的寓意仍舊有效。因為好寓言影射的是人性的根本,除非人已不再為人。

魯西迪出身印度,對印度的口傳歷史,敘事傳統與印度教文化有實際經驗和研究。其後他在英國受教育,對英國文學也有系統性的理解──莎士比亞、唐.吉訶德、狄更斯、康拉德等人的作品與寫法常在他的作品中互文出現,此外,他對烏爾都語文學傳統也非常了解(烏爾都語是巴基斯坦的國語,也是印度的二十四種國定語言之一)。綜合這三者的學養,加上對西方通俗文化的了解,魯西迪的作品中,東西文化早已難分難解。他的作品在世界各地的譯本,不但考驗著譯者,也考驗讀者的耐心與閱讀深度。

摩爾人的最後嘆息》的中國譯者陸大鵬就提過魯西迪「對英語語言的掌握到了很高的水平,非常鮮活,那些文字遊戲、隱藏的東西,使文字富有層次感。表面上有故事的層次,底下又有語言上的諷刺、暗示、指涉的層次,像一個寶礦,能不斷地挖掘出很多好東西。」他舉了一個例子是在《》書一開頭有一句「Here I Stand」,表面上就是「我站在這裡」,但是根據上下文,知道這是宗教改革期間馬丁.路德在沃爾姆斯帝國會議上受審判時的一句名言,「我站在這裡」,意謂著「這就是我的立場,我非常堅定。」

也因此,這部乍看只像是「精靈的人間大戰」的小說,對譯者、讀者和評論者來說,並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比方說,這部小說魯西迪寫的極可能是「他自己」。魯西迪在回憶錄《約瑟夫.安東》(Joseph Anton: A Memoir, 2012)裡解釋過自己姓氏的來源,他們家族原本不姓Rushdie,是因為他父親崇拜哲學家伊本.魯希德。是的,就是這個故事裡那位理性主義者,反對唯神,反對字面解釋《古蘭經》的魯希德,他才改名的。

如此一想,魯西迪不就在隱喻自己是魯希德思想上的子嗣?那個能讓精靈公主在數百年後依然愛上的,具有思想魅力的子嗣。

在《午夜之子》、《摩爾人的最後嘆息》和你手邊的這本小說,都存在著大量的異能者。那一千零一個在印度獨立的午夜降生的嬰孩以及魯希德和精靈公主的後代,或能讓時間轉慢飆速、能穿梭蟲洞、或擁有超級敏感的鼻子,能操控風雨雷電……。那麼,魯西迪做為魯希德名字上的子嗣,他的異能又是什麼?

沒錯,說故事。在《哈倫與故事之海》裡,住在悲傷城市的少年哈倫的父親是說故事的高手。但當他母親拋棄他們(因為她覺得會說故事沒有用),哈倫的父親就因悲傷而失去了說故事的能力。哈倫發現那是故事之海的精靈關掉了他父親說故事的水龍頭之故。哈倫隨精靈到故事之海,他想跟「上層」抗辯,要回他父親說故事的水龍頭。

故事中精靈跟孩子說道,這世界上壞蛋、騙子、政客都會說故事,但最特別的那些故事,並不是尋常人說得出來的。人的世界都有統治者,但真正的故事裡,會有一個世界是無法完全統治的,因為真正的故事是「自由的」。這樣的故事對獨裁者與政客有威脅,因為它會讓人思考。因此,那些可怕的統治者(有的是以神權為名、有的以民主為名)為了讓人民失去自由陳述故事的能力,他們會剝奪你言說與書寫的權利與能力,讓你與土地、歷史,以及愛分離。

在《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裡,世界在一場大風暴後,魯希德的後代傑若尼莫先生發現自己離地懸空了。之後就像傳染病,愈來愈多人在黑暗精靈的作弄下飄浮起來。到了最後,人類不僅與地面分離,作家與寫作主題分離,科學家們發現因果分離,新編字典無以為繼,因為文字與意義宣告分離。經濟學家注意到貧富差距愈來愈大,大量夫妻分居造成離婚法庭業務量激增,長久的友誼突然決裂,分離瘟疫迅速擴散全世界。那是一個因「分離」而動盪不已的世界。

讀到這裡,我衷心感到魯西迪這個人類與精靈混血的溫柔,他說的故事結合了人類的殘忍、無心、欺騙、傷害,以及精靈的無善無惡,頑皮,專制,沉靜,強勢,古怪,工心計……。魯西迪帶著他從十九世紀繼承而來的英國社會批判小說,以及他精靈般的魔幻寫實技藝,這一次,他想給我們的是一部既荒謬又溫柔的小說。或許不能適合所有讀者的胃口,許多細節卻暗示著他對「現世」的批判與認識。

魯西迪曾在一次訪問時說:「文學也許很弱,在世界沒有真實力量,但是,某方面來說,它有所有最廣義的敘述,我們能把自己的追問放入小說,從而挑戰我們自己,拒絕把世界視為理所當然,挑戰所有政治正確、姑息苟且和恐懼。文學是最大無畏的形式。」

一直以來,他總想要用文字的力量把飄浮起來的我們拉回土地、歷史與愛。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多年以來,我一次又一次沉迷在魯西迪一千零一夜般的故事裡的緣故。

本文介紹:
兩年八個月又二十八夜》。本書作者/薩爾曼‧魯西迪;譯者/蔡宜容;出版社/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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