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奧多.德萊賽(Theodore Dreiser)

有時,當我們回想起某本文學巨作,內心會不禁感到危危顫顫,困惑於其中龐雜又相應的細節、莫以名狀的憂慮與沉思,以及具先知灼見、博愛和完滿的雋永智慧,直到在虛無兩端之間的中點,亦即我們口中的人生,真正的完美於焉浮現,我們固然喜愛卻無法參透,又不得不肯定其藝術價值。這類作品是若有似無的存在,如夢似幻,既是喜悅的回憶,也是一首歌曲、一種至福。欣賞此類作品時,我們找不到批評或惋惜之處,任其引吭高歌、色彩斑斕又充滿喜樂,教人不禁好奇,究竟要何等關愛與耐心的澆灌,才能催生出這樣的作品。

我最近才剛拜讀完毛姆先生筆下的《人性枷鎖》,放下書本那一刻,上述心情隨即湧現。近年來,我們見證了文學的蓬勃發展。常有人抱怨這是俗不可耐的時代,但許多別開生面的作品陸續問世。過去幾年,英國文壇尤其如此(法國僅出版了《約翰.克利斯朵夫》),諸如喬治.摩爾(George Moore)所有作品、威爾斯(George Wells)的《新馬基維利》(New Machiavelli)、休.沃波爾(Hugh Walpole)的《堅忍》(Fortitude)、阿諾.班奈特(Arnold Bennett)的《老婦譚》(The Old Wives’ Tale)、康普頓.麥肯錫(Compton Mackenzie)的《不祥之街》(Sinister Street)、吉辛(Gissing)的《新格拉勃街》(The New Grub Street)、貝雷斯福德(J. D. Beresford)的《喬瑟夫.斯塔爾》(Joseph Stahl),當然還有相形遜色的作品,像是派翠克.麥基爾(Patrick MacGill)的《鼠坑》(The Rat Pit)和奧利佛.歐尼爾斯(Oliver Onions )的《蘑菇城》(Mushroom Town)。

相較之下,美國文壇就差人一截。近年來有史蒂芬.法蘭奇.懷特曼(Stephen French Whitman)的《命定》(Predestined)、海維.懷特(Hervey White)的《流沙》(Quicksand)、威爾.佩恩(Will Payne)的《伊娃的故事》(The Story of Eva)、布蘭德.懷洛克(Brand Whitlock)的《失衡》(The Turn of the Balance)、富勒(H. B. Fuller)的《隨著列隊行進》(With the Procession)和法蘭克.諾里斯(Frank Norris)的《麥提格》(McTeague),作品敘事結構固然出色,卻不像後起之秀的力道拳拳到肉,又能理解暗潮洶湧之感。

這本小說(其實也可稱傳記、自傳或社會紀實)的意義重大。首先,小說本身與道德無涉,這也是此類小說的要件。主角菲力普生來就有跛足,性情又易受人生的困頓所牽動,因此面臨許多痛苦、孤僻與各種難解的自我折磨,唯有同樣與殘疾奮鬥的人方能體會。無怪乎少年時期的他,極度渴望外界的同情與理解,可謂求之不得。他身體的缺憾對生活的衝擊,隨即縈繞於讀者的心中。他的人生倍感艱辛,可憐的他為了實現童年的夢想,只能仰賴身邊親友的憐憫,讀來著實令人動容。故事一開始,場景是他母親在倫敦附近的住處。奄奄一息的母親,最後還輕撫著兒子的畸形足,內心作何感想不得而知。後來,他搬到威廉.凱瑞伯父家住,威廉伯父也是肯特郡布萊克斯泰勃的牧師。此時,我們發覺菲力普極為缺乏憐愛,只好佯裝冷漠的樣子,以掩飾內心的羞澀與欲望。凱瑞夫婦的教養頗為嚴格,後來把他送到特坎伯里就學。他在那裡遭到玩伴霸凌,他們不但缺乏同理心,也沒意識到菲力普因殘疾需承受的煎熬。此情況持續到進入國王公學前,他打算將來成為神職人員。

然而,隨著菲力普讀的書愈來愈多,加上本能抗拒侍奉上帝的生活,他最後決定離開英國,前往德國海德堡待了一年,還揚棄了過去所有的基督信仰。不久後,他回到英國,對前途感到一片茫然,便付錢到一家特許會計師事務所實習。就我所知,以往應該沒有人這般巨細靡遺地描寫會計的工作。一年後,他覺得自己不大適合,就又放棄了這條出路,隨後在朋友熱心的建議與慫恿下,轉而到巴黎嘗試學畫。他在巴黎拉丁區待了兩年,當時藝術界掀起許多新運動,接觸了許多言詞辯論後,他又發現自己不是學藝術的料,只能心灰意冷地再度放棄。幾個月後,他進入倫敦一所醫學院就讀,打算成為一名醫生。就在此時,他長期的孤寂和對同情的渴求,促使他跟ABC茶餐廳的女服務生展開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到頭來,他那一千兩百英鎊的小小財產也被啃食殆盡。最後,身無分文、窮途潦倒的菲力普,接連好幾天都睡在公園長椅上,後來被迫到倫敦一家布料店打工,週薪僅有六先令,「找到了自己」。許多人深信英國人的智識優越,有權帶領世人到美好的樂土,但也許可以先看看店員為微薄薪水折腰的卑微日常。無關乎國家文明與否,世上最難堪的薪資奴隸莫此為甚。

兩年後,布萊克斯泰勃的牧師逝世,留下一筆六百鎊的遺產,讓他能把醫學院剩下的課程修完。再過四年,菲力普終於取得了文憑,擁有執業的資格。但說也奇怪,故事並沒衝向振奮人心的高潮。某些人認為,整篇敘事過於枯燥乏味;就我而言,故事串連地非常巧妙,首尾同樣耐人咀嚼也有其價值。原文總計超過三十萬字,篇幅容納的素材足以寫好幾本小說、探討好幾種哲學觀,甚至可自成教派或默默懷抱希望。小說中當然有不少女性,有的無趣、有的可悲、有的嬌媚,帶領菲力普走過情感、歡愛和遺憾的迷陣,穿插著精采的人物刻畫和插曲。他也有許多男性友人,唯品味和見識異常地多元,有時對方帶著他、有時他帶著對方,穿越錯綜複雜的藝術、哲學、評論和幽默言談。最後的課題則是生命本身,無論在英國、德國或法國,芸芸眾生時而碰撞、時而腐蝕、時而發光,宛如西班牙畫家哥雅(Goya)筆下的世界。

想當然耳,我很好奇這本小說在英美書市的反應。可以肯定的是,英國有《雅典娜神廟》(The Athenaeum)和《週六評論》(The Saturday Review)等媒體加持,這本小說想必會獲得一定讚賞。出乎意料的是,英國書評一面倒地抱持鄙夷的態度,批判其中情節傷風敗俗,主角又懦弱無能,任何明理之人都無法容忍。相比之下,美國不少書評反而能清楚指出小說的優點。然而,還是不乏負面的評論。《紐約世界報》(The New York World)寫道「這是個可憐笨蛋被情感奴役的故事」;《費城報》(The Philadelphia Press)認為書名不妨改成「一事無成的菲力普」;《展望報》(The Outlook)則認為「小說充斥令人反感的情節,太不貼近現實」;《日晷報》(The Dial)嚴詞批評「留下人生皆是徒然的印象,讀來沮喪到極點」;《底特律時報》(The Detroit Times)怨嘆地說「文筆平凡無奇」;《波特蘭奧勒岡人報》(Portland Oregonian)則提醒「年輕人都被嚇跑了」(年輕人最好會來研究這麼深奧又哲學的著作啦!),然後是《紐奧良時代花絮報》(New Orleans Times-Picayune)的書評:「故事本身一點也不陽光正向,除非讀者的品味特別病態,否則不可能徹頭徹尾樂在其中」(關鍵在於「徹頭徹尾」) ,「這類小說裡的男女個個都沒骨氣,毫無抵抗就向邪惡力量屈服了」,恕我無法繼續列舉了,這些評論都了無新意。至於洛杉磯伯靈頓《週六晚間郵報》的書評,就留待各位讀者判斷了。

儘管文學圈有不少雜音,依然無損這本小說的重要地位,書市的反應可見一斑。本書主角的種種經歷、夢想、希望、恐懼、幻滅、決裂和沉思,都反映出他內心的渴求,也是照亮浪人前方道路的一道光。書中內容看不出有任何遺漏,作者毛姆想必視其為甜蜜的負荷,字裡行間盡是滿出來的企盼,恨不得說出所有真心話。

就我而言,讀來格外心痛的段落,是菲力普渴望憐憫到懇求任性的米爾卓替他著想;米爾卓連情婦都稱不上,只是與他的地位相等。他甚至不顧顏面地大喊:「妳不曉得當殘障有多麼痛苦!」這句話的情感渲染力直探內心深處。范妮.普萊斯的死、貧民窟那位十六歲母親的死、克倫蕭的死,以及杜克茲老師和菲力普所經歷的漫長苦難,恰能訴諸這樣的情感張力。

書中還有許多同樣精采無比的段落。唯有毛姆這樣的才子,才有辦法把哲學家逼得無所遁形,再逐一貼上標籤說這些人「專挑自己喜歡的處世原則」;也唯有他能傳神地刻劃ABC茶餐廳服務生米爾卓,描繪她如此媚俗不堪的扭曲心靈。同樣地,唯有具備源源不絕的同理心與憐憫,才有辦法同情范妮.普萊斯那徒勞無功又悲劇收場的畫家之夢,還有一事無成的詩人哲學家老克倫蕭、歷經滄桑的前革命分子杜克茲老師、嚮往西班牙貴族生活的索普.阿梭尼、不斷尋求自我精進的雷納.厄強、紹斯醫生、布萊克斯泰勃牧師夫婦等等,這些描寫都是上等傑作,儼然是一幅幅精美肖像畫,有著維梅爾的綿長、霍爾 的俐落與林布蘭的深沉與動人。儘管一般人易把凱瑞當成替其他角色發聲的媒介,故事裡的他仍不時會予人鮮明的印象,完全不是個陰沉的畫外音,而是果決、活潑又幽默的角色。

若真要吹毛求疵,有些人認為原書三十多萬字的篇幅太長,有些人則不解毛姆處理主角最後一段戀情的方式。故事在莎莉.阿梭尼出現以前,一切情節都描述得極為坦率,再困窘或粗俗的場面也毫不避諱。但菲力普發展出親密關係、導致莎莉懷了身孕的過程,作者卻是隻字未提。一直到事後她微微蹙眉地提起,讀者才恍然大悟,原來兩人早就相好多次,只是前後都沒交代。他跟米爾卓和諾拉的交往敘述得那麼詳細,這段反倒顯得格格不入。

如今回想起整篇故事,我的感想很接近老克倫蕭對那塊地毯的看法,他藉此幫菲力普釐清人生的意義:

織毯師傅編出繁複的花紋,不為了別的,單純是滿足個人的美感,故人類大抵也是如此活著;假使不得不相信行為別無選擇,人類也能在回顧人生時,看看一路走來的軌跡。這並非出於需要或實用的目的,僅是滿足一己樂趣罷了。人類基於生活各個面向、行為、情感、思想等,可能創作出不同的人生樣貌,可能平凡、可能精美、可能複雜。人具有選擇權可能只是錯覺,不過是表象與月光交織而成的美妙幌子,但這些都沒有關係:若看似如此,那就是如此。既然意義並不存在、一切又不重要,面對生命這條巨大的經軸,每人可選擇不同縷線編出人生面貌,從中汲取個人的滿足……當下不論發生什麼事,都是有助人生面貌更加繁複,終有一天生命走到盡頭,他會滿懷喜悅地見證其完成,宛如一件藝術品的誕生,唯有他知曉這件作品存在,因此散發的美麗不在話下。隨著他離開人世,作品也會立即消失。

所以,毛姆先生,你所編織的菲力普.凱瑞一生亦如是。讀者彷彿坐著欣賞華麗的夏拉茲或達格斯坦織毯,材質珍貴、織法繁複,讚嘆之餘也用整副感官品味那斑斕的色彩。更為巧妙的比喻,則是視其為史特勞斯或貝多芬等大師剛譜好的絕美交響樂,音符像蓓蕾和花朵般在空中飛舞、殞落,承載著曖昧不明的意義。就我所知,毛姆先生已寫了十一本小說和十一齣劇作。也許正如上頭引文所言,他很清楚本書揭露的浩瀚知識,可能多年後都不會有人發覺,甚至會跟他一起告別人世。儘管如此,他依然是一代文學大師。在我看來,他似乎是先替未來的讀者受苦,好讓他們能享受閱讀的樂趣。他不得不牽起生命的手,前往各個陰暗的角落,深刻體會悲傷和屈辱;他還逼自己舉起盛滿膽汁與艾草的杯子,一飲而盡。正因如此,我們才能看到這般精美的人生毯子,交織著一輩子的磨難與喜悅,也才能真的同理那些手腳宛如遭釘穿的社會底層人物。

※本文由西奧多.德萊賽(Theodore Dreiser)撰於1915年,時《人性枷鎖》出版不久,西奧多.德萊賽即發表了本篇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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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介紹:
人性枷鎖(全新完整譯本百年紀念版)》。本書作者/毛姆;譯者/林步昇;出版社/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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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深淵居民
  2. 面紗(毛姆強烈自傳色彩之小說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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