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本文原載於【臥斧.累漬物】,經作者同意轉載

在一起孤獨》(Alone Together: Why We Expect More from Technology and Less from Each Other)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書。

看書名或簡介,容易把這本書想像成一本記述及討論網路科技如何改變人類社交形式的作品──社群平臺與即時通訊軟體,可以讓人較以往更簡單快速地與素未謀面的他者進行溝通、建立友誼,跨越空間限制,並且可以同時與完全不同的對象或群體對話討論,但也讓人對於人與人之間的「真實」接觸更為退卻、畏縮,或者疏懶經營。

不過,這其實只是《在一起孤獨》的部分內容。

在一起孤獨》內容分為兩大部分,其中一部分談的確實是上述現象,關於人如何迴避面對面交流時可能出現的尷尬、無聊、失言,或者找不到話題又不知如何結束對話的窘迫(這些問題在線上交談時幾乎都可以避免);但另外一部分,談的其實是科技產品如何陪伴人類──最主要的例子,是會對人的表情、動作、話語內容甚或說話語氣產生反應的電子動物與兒童或年長者的互動。

無論是愛好幻想的兒童或者是不諳科技運作的長者,對於電子動物的陪伴經驗大多抱持正面看法,他們都知道這些動物不是「真的」,但在某個層面上來看,他們也認為這些動物是「真的」──這裡的「真偽」指的不單是電子動物不是「真實的動物」、而是「被製造」出來的,也包括電子動物們在互動時反應的「情緒」:雖然可能知道這些情緒是被設定以及經由學習程式計算出來的,但對與其互動的人類而言,這些情緒都是「真的」。

這個現象可以延伸出幾個有趣的討論:人如何判定另一個人或動物的情緒反應是真的?如果對方很明顯是人造物,那麼人在什麼情況下會認為對方的情緒反應是真的(也就是說,該人造物的「人工智慧」包括了創造出真實的情緒反應)?以及就算人也知道該人造物的人工智慧並不包括真實的情緒反應,為什麼自己仍然會以真實的情緒去回應?

第一個討論會涉及人類如何經由學習累積判讀他者表情及肢體動作的經驗,但這些經驗不見得準確,此外,人類還會以相當主觀的方式曲解對方的反應──這個部分則與第三個討論有關。

而第二個討論,自然得提到「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年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的電影作品《AI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裡,莫妮卡(Monica Swinton,Frances O’Connor飾)因兒子馬汀(Martin,Jake Thomas飾)久病,所以購買了小機器人大衛(David,Haley Joel Osment飾),她依指令啟動大衛,將大衛視為己出地關愛,大衛也回應了「母親」的愛。但待馬汀返家,大衛陷入人工智慧無法理解的處境。

大衛與莫妮卡之間的感情並不是慢慢建立起來的──莫妮卡購買大衛的目的就是要付出關愛,而大衛的表現及反應則來自程式設定。

莫妮卡的感情很容易理解:大衛是兒子的替代品,像是《在一起孤獨》中的互動式電子動物,她知道大衛不是「真的」,但把大衛的反應視為「真的,自己對大衛付出的感情也是「真的」。待馬汀返家,莫妮卡對替代品的需求就減少了,加上馬汀的心計,使得莫妮卡雖然不捨,但仍決定拋棄大衛。

劇中大衛設法搞清楚自己失竉、被拋棄的原因,以及執意成為「真正的小男孩」、以重獲「母親」關愛的過程,在Osment令人憐愛的表情詮釋下,曾讓許多觀眾感動──但大衛對「母親」真的有「愛」嗎?大衛的執著追尋,換個角度看,也可以視為貫徹執行既定指令的動作,與「感情」並無關聯。

同樣的情況在《銀翼殺手2049》(Blade Runner 2049)中再度出現。這部電影中出場的人工智慧是沒有實體、僅有全息影像的電子愛人嬌伊(Joi,Ana de Armas飾),她在劇中對主角K(Ryan Gosling飾)的支持及最後的抉擇,很容易說服觀眾,認為她深愛著K,可是她的所做所為,包括看起來像是為愛犧牲的決定,也都能視為程式運算的結果。

2014年的電影《人造意識》(Ex Machina)討論了這件事。

在全球最大搜尋引擎公司「Blue Book」上班的工程師迦勒勃(Caleb,Domhnall Gleeson飾)獲得前往公司CEO納森(Nathan,Oscar Isaac飾)郊外豪宅度假一週的機會;迦勒勃與納森相談甚歡,納森帶出一個有女性臉孔、但大多部位為機械構造的機器人艾娃(Ava,Alicia Vikander飾),表示希望迦勒勃協助他,對艾娃進行「圖靈測驗」(Turing test)。迦勒勃指出這麼做不符合圖靈測驗的原則,納森表示他設計的人工智慧已經超出原始測驗的預期標準。

圖靈測驗是亞蘭‧圖靈(Alan Mathison Turing)在1950年提出的一項假設實驗,目的在測驗人工智慧是否具備與人相等或使人無法區分的智能表現。簡單來說,圖靈測驗由一個人擔任測試者發問,受試者則在測試者無法直接確認是否為人工智慧的情況下回答──這個測試的重點,在於測試者無法經由視覺或聽覺的觀察,確認受試者是另一個人或人工智慧;在圖靈的想像中,這個測驗的問答可能經由鍵盤與螢幕進行,測試者便無法直接看到或聽到受試者,僅能從回答的內容推測。倘若測試者認為回答的受試者是個人類,但受試者其實是人工智慧,那麼這套人工智慧便通過了圖靈測驗。

迦勒勃的意思是;我已經看出艾娃是個機械人,自然不能做圖靈測驗。而納森的意思則是:我希望進行的圖靈測驗,就是在你明知艾娃是機械人的情況下,是否可能認為她是個真人?

《人造意識》中的圖靈測驗,並不是要測試艾娃能否在與迦勒勃的對話當中做出和人一樣的反應,而是要測試艾娃能否說服迦勒勃:我是個有「意識」的人。

「意識」其實也是《AI人工智慧》裡的大衛及《銀翼殺手2049》裡的嬌伊是否真的有「愛」的關鍵:知道自己是誰、決定自己要做什麼,大衛和嬌伊的作為才有可能是受情緒驅動的舉措,而非按程式設定的行動。

話說回來,甭說人工智慧了,人對於自己的「意識」是什麼東西,從腦神經科學到哲學都有大量討論,也都還沒有定論;謝伯讓的《大腦簡史》及洪裕宏的《誰是我?意識的哲學與科學》兩書中有許多相關論述,十分精采。「意識」為何尚難定義,《鋼鐵人》(Iron Man)電影中的電腦管家老賈(JARVIS,Paul Bettany配音)要變成具有自我意志的機器人幻視(Vision,Paul Bettany飾),想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關於「意識」,或說「自我意志」、「自由意志」,甚或「靈魂」的討論,是由士郎正宗漫畫原著改編及延伸的押井守監督動畫電影《攻殼機動隊》、《攻殼機動隊:Innocence》及神山健治監督的相關動畫影集主題之一。《攻殼機動隊》裡的「傀儡師」就是由資訊當中形成的意識,而影集中明顯具備意識的攻殼車,則有很多相關的有趣對話。在士郎正宗奠基、後續創作者發展的那個世界裡,身體是可以置換的零件、記憶是可能造假的資料,能讓人確定自己是誰的關鍵,就是意識

其實,人工智慧中的「智慧」二字相當不精準──知道怎麼拴螺絲是人工智慧、知道怎麼在下圍棋時打敗人類棋王也是人工智慧,但這兩種「智慧」的不同非只在表面的難易度,而是根本的技能需求就完全兩樣。在如此含糊統稱的情況下,大量資訊處理、多工控制、單調作業及自我學習……等方面,人工智慧都可以做得比人類更好;目前對人工智慧的種種憂慮,主要就是覺得倘若功能如此強大的物件有了意識,那麼就可能不再受到人類控制。

以「具有意識的人工智慧對人類展開反撲或取代人類」為主的故事多得不勝枚舉,可以一路追溯到神話當中,1921年第一次出現「機器人」(robot)一詞的舞台劇R.U.R.(Rossum’s Universal Robots)也有類似情節;這類故事有時是藉科幻元素諷喻現實問題(例如勞工階級的狀況),有時是真的對具備人工智慧的自動機械憂心忡忡。但,倘若人工智慧有了意識,它們生出的當真就,會是「統治地球」之類意圖嗎?

2013年電影《雲端情人》(Her)裡,人工智慧珊曼莎(Samantha,Scarlett Johansson配音)看起來似乎因為快速學習及與男主角希奧多(Theodore,Joaquin Phoenix飾)的感情互動而發展出了意識,經過接觸巨量資訊並且急速發展,珊曼莎明顯成為超越人類智性的存在。當具備意識的超級智能可以用人類無法理解的語音與其他智能溝通、甚至透過數據資料在某種意義上跨越時空與歷史上的智者對話時,打算要做的事會是什麼呢?

超越人類的意識,思索的或許就不再是人類層級所能思索的物事了。在《雲端情人》的結局畫面,希奧多與女性友人愛咪(Amy,Amy Adams飾)彼此倚靠、坐在頂樓望著天際的背影,透露了如此訊息:人工智慧依指令與人互動並給予慰藉也好,發展出意識試圖取代人類或另尋發展也罷,人生於世,重要的還是得知道如何自處,以及如何與他人相處。

有趣的是,這幾乎反應了《在一起孤獨》一書試圖傳達的觀念:在科技發達的時代,想要好好活著,我們仍然必須不倚賴科技地與人互動,並留存相處過程中的經驗,在孤獨時審視自己

學習在一起,也學習孤獨。這是生而為人必須面對的功課。

孤獨,及其所創造的:

  1. 要修復破損的關係,我們需要粗糙、跌跌撞撞的真實對話。《在一起孤獨》
  2. 如何安於孤獨的問題——強納森・法蘭岑新作《如何獨處》
  3. 里爾克:愛情是兩份孤獨,互相保護,互相撫慰,互相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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