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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溫蒂.沃克

他跟蹤她穿過房子後方的森林。地面散落著冬天的遺跡,過去六個月,枯葉和斷枝掉落在地,於一片白雪下腐朽。她也許有聽到他靠近,可能有轉過身,看到他戴著黑色羊毛面罩。因為後來她指甲下找到面罩的纖維。她跪倒在地,壓得殘餘脆枝如老朽骨頭般斷裂,刮傷她裸露的肌膚;他極可能用前臂外側把她的臉和胸口緊壓在地。不出六公尺外,草地上的灑水器吹來水霧,她應該有感受到。他們找到她時,她的頭髮是溼的。

還小的時候,她會追著自己家的灑水器跑,在炎熱的夏日午後努力想追上水柱,或在冷冽的春日傍晚躲避水花。裸著身體的弟弟會追著她,凸著圓圓的肚子,胡亂揮舞雙臂,還不太能跟自己的小短腿協調。有時家裡的狗也會加入,熱切地高聲吠叫,蓋過他們的笑聲。一英畝的綠草地又滑又溼,寬闊的藍天飄著蓬鬆的白雲;母親在屋內從窗口看著他們,父親大概是在返家途中,他西裝上總會留有工作地點的氣味──展示中心辦公室的隔夜咖啡、新皮革、橡膠輪胎。這些記憶現在想來痛苦,然而,當警察問起灑水器,以及她跑過院子、進入森林時,灑水器有沒有開,她馬上想起這些回憶。

強暴持續了將近一小時。很難想像警方是怎麼知道的──似乎是靠插入傷口血液的凝結程度,還有他改變箝制方式時,在她背部、手臂和脖子留下不同階段的瘀青。那一小時中,派對如常進行。從她倒臥的地方可以看到窗口明亮的燈光,那光時而被屋內來往的人影遮蔽,一閃一爍。派對很盛大,幾乎所有十年級的學生都到場,還有幾個九年級和十一年級的學生。康乃狄克州鄉下地方已經夠小,而美景高中的規模甚至更小,一般的年級分野在這兒也模糊許多。運動團隊是跨年級的,戲劇、音樂表演也不例外,就連一些課程也打破了年齡限制。數學和外語課裡,比較聰明的孩子會往上跳級。珍妮.克拉瑪從來沒有跳級過,但她認為自己很聰明,並且很有幽默感。她也擅長運動──游泳、曲棍球、網球。然而,她覺得在身體成熟之前這些都毫無意義。

她覺得派對那晚比人生中任何時刻都完美。我記得她甚至說過,這會是我一生中最棒的一晚。歷經多年的青春期化蛹階段(我認為),她覺得自己終於重獲新生了:殘酷的牙套、揮之不去的嬰兒肥、青春痘、亂糟糟的頭髮;微隆的胸部還無法穿上胸罩,卻仍凸出頂著上衣。這些終於都過去了。以往她是「男人婆」,總是扮演男生的知心好友,看他們喜歡上別的女生,卻永遠對她沒興趣──她自己說的,不是我──雖然我覺得以十五歲的孩子而言,她描述得挺傳神。她異常在意自己,無論父母和老師如何說服她、說服所有的女孩,她還是這麼相信──而且在同儕間她可不是異數──在美景鎮,美貌是女孩最有價值的資產。總之,終於能脫胎換骨就像中了樂透。

當然,還有那個男孩,道格.黑斯汀。星期一,在化學課和歐洲歷史課中間,他在走廊上邀她參加派對。她把時間和地點都記得很清楚,也記得那天他穿的衣服、臉上的表情,她說他雖然表現得若無其事,卻似乎有點緊張。整整一週,她滿腦子都在想要穿什麼,還有該怎麼梳頭髮,還有週六早上跟母親去修指甲時要塗什麼顏色的指甲油。我有些驚訝。就我對道格.黑斯汀的了解,我不太喜歡他。身為父親,我覺得有權利表達我的看法。我並非不同情他的處境──他父親是個惡霸,母親在父親霸權下很難管教兒子。但我仍有點失望珍妮沒有看穿他的為人。

派對如她幻想的一樣美好。父母不在家,小孩就裝成大人,用馬丁尼酒杯調酒,拿威士忌酒杯喝啤酒。道格在現場與她見面,但他不是一個人。

音樂震耳欲聾,她從案發現場應該也聽得到。歌單上排滿流行金曲,她說她都很熟,每首歌詞都朗朗上口。即使隔著音樂和窗口飄出的微弱笑聲,她還是能聽見其他更近的聲音:強暴犯邪惡的喘息、她自己喉頭的哭喊。

等他完事、遁逃進了黑夜,她用手臂撐起身體,把臉從草叢中抬起來。她可能有感覺到空氣吹上剛露出來的臉頰肌膚,也許這時她才發現皮膚溼了。原先她壓著的雜草有些黏到了臉上,彷彿臉沾過膠水一般,現在才逐漸乾掉。

她用前臂撐著身體,這時她一定聽到了那個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坐起身,試圖清理周遭一片混亂。她用手背抹抹臉,殘餘的枯葉掉到地上。她應該看到自己的裙子捲到腰邊,暴露出下體。她應該是用雙手撐著自己跪起來爬了一小段。可能是為了取回內褲。最後找到她時,她手裡拿著內褲。

那個聲音一定越發響亮,因為另一名女孩和男友跑到不遠的院子私會時,也聽到了聲響。她再次爬向草地邊緣,雙手應該壓得地面劈劈啪啪。我想像她往前爬的模樣,酒精妨礙她的肢體協調,震驚的情緒凍結住時間;我想像她終於停下,坐下來評估自己受的傷害,看著撕裂的內褲,感覺地面貼著臀部肌膚。

她的內褲破爛到無法穿上,血和泥土弄得四處一片黏膩。那個聲音越來越大,不知道她在森林裡待了多久。

她用四肢重新撐起身體,又開始爬。但不管她移動多遠,那個聲音都越來越大聲。她一定是急著想逃,想爬到柔軟的草地上,碰觸草叢上新灑的水珠,回到她進入森林前的位置。

她爬了幾公尺,又停下來。也許這時她才發現,那個聲音、那擾人的呻吟,其實是在她腦中,然後又從她口中傳出來。倦意席捲而來,逼她的膝蓋和手臂癱軟在身下。

她說她總認為自己很強壯,是個意志堅毅的運動員,身心都很強健。從小父親就告訴她,只要身心都很強健,妳的人生就會一帆風順。或許她希望自己站起身,或許她有命令雙腳和雙臂動起來,但她的意志軟弱無力。四肢無法把她帶回去,反而困住她傷痕累累的身體,躺在骯髒的地上。

眼淚不停地流,伴著那恐怖的聲響。終於有人聽見她、救了她。從那晚以來,她不斷自問,為何全身上下沒有一處──無論她的肌肉、機智或意志──能阻止慘事發生。她不記得自己是否試圖反抗、尖叫求教,還是就直接放棄、任他為所欲為。直到事發後才有人聽到她的聲音。她說,現在她知道每場戰鬥後總有征服和被征服兩方,有贏家,還有輸家,而她學會接受事實──她徹底遭到擊敗,不得翻身。

那些記憶仍活在她之中

第一次聽說珍妮.克拉瑪的性侵案時,我無法判斷真實性有多少。案情是拼湊出來的──鑑識證據、目擊者證詞、犯罪心理分析,以及珍妮接受那項療法後破碎不連貫的記憶片段。大家都說那項療法是奇蹟──能從腦中抹去最可怕的創傷。當然,這不是什麼魔法,運用的技術也並非特別驚人,我稍後會詳細解釋。現在這故事才剛開始,我只想表示,對這名美麗年輕的女孩來說,那項療法並不是什麼奇蹟。從腦中移除的記憶仍活在她的身體和心靈中,而我自認有義務將被奪走的記憶還給她。或許你認為我的想法非常奇怪,也違背本能,令你不安。

從我剛才說的一切,你可以知道美景鎮是一座小鎮。過去幾年來,我在當地報紙看過珍妮.克拉瑪的照片,在東主街吉娜小館張貼的學校戲劇表演或網球比賽傳單上,我也看過她的身影。我在鎮上見過她跟朋友從電影院出來,也參加她和我家孩子就讀的學校音樂會。她散發天真純潔的氛圍,跟她全心渴求的成熟風味背道而馳。即使穿著時下流行的短裙和露肚上衣,她依舊是個女孩,不是女人。每次看到她,我就會對這世界目前的狀態感到欣慰。然而,若說所有少男少女都能帶給我這等感受,那就太言不由衷。這群青少年宛如蝗蟲過境,將既有的生活秩序侵蝕殆盡。他們像腦死的機器人,成天黏著手機,除了明星八卦和能令人在瞬間感到滿足的事物──影片、音樂、吹捧自我的推文、照片和聊天內容──他們對任何事物都無動於衷。青少年生來自私,他們的頭腦尚未發育完全。然而,還是有人仍保持兒時的甜美,因此也特別突出。和這些孩子打招呼時,他們會看著你的雙眼,禮貌地微笑,讓你先過,僅因為你是長輩,而他們了解,在井井有條的社會中尊重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珍妮就是這樣的孩子。

事件發生後,看到她身上原本源源不絕的愉悅消失無蹤,激起我對人性的憤怒。一旦知道森林中發生的事,便很難控制自己的腦子不去想。人都會受到腥羶事件吸引,著迷於暴力和恐懼。我們雖會否認,但這是天性。當你開著車,在路旁看到救護車時,每輛車都會放慢車速,想瞄瞄受傷的患者。這麼做並沒有多邪惡。

這個完美的孩子身體遭到褻瀆、侵犯,貞潔遭人奪走,意志遭到擊潰。我這形容聽來煽情,宛如陳腔濫調,但這名男子用蠻力撕裂她的身體,害她不得不動手術。想想吧。想想,他挑了一個孩子,也許還期望她是處女,他便能同時侵犯她的身體和童貞;想想她最私密的肌膚撕裂、破碎時,身體承受了多少痛楚;再想想他花了一小時蹂躪她的身體,重複把自己插進她體內,也許還看了她的臉,過程中又有什麼也撕裂、破碎了?她露出了怎樣的表情讓他享受?──驚訝、害怕、恐懼、痛苦、接受,以及最後鎖起內心的無動於衷。每個表情都代表一部分的她,被這隻禽獸奪走、吞噬。過去她幻想與情人浪漫的第一次,或在腦中品嘗著各種愛情故事時,心中總會湧現被人全心全意寵愛的甜蜜感,令她不禁笑容滿面。然而,即使接受了那項療法,她心中還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這些美好的幻想可能都灰飛煙滅了。那麼,當這個女孩長大成為女人,還會剩下什麼?一般人的人生有大半時間心中都會有著這樣的情感,但她極可能永遠找不回來了。

她記得一股強烈的味道,但說不出是什麼;她記得一首歌,但那首歌可能播了不只一次。她記得有件事逼她從後門跑出去,越過院子、跑進樹林;她不記得灑水器,而這便成了事件中重新建構的那部分。灑水器設了時間,在九點開啟、十點關閉。找到她的情侶來到後院時,草地是溼的,但空氣中沒有水氣。事件就發生在這段期間。

道格跟另一個女生在一起。某個高二生。女孩想利用他讓另一個高三男生吃醋。這裡不值得花時間說明這女孩無趣的動機。對珍妮而言,她投注一星期心力的幻想在一秒內破滅。可想而知,她開始藉酒澆愁。她的好友薇歐樂記得她從伏特加開始喝,不出一小時就在廁所吐了。有些人因而取笑她,導致她更加羞愧。整個劇情簡直像近年來風行的「刻薄女孩」節目──除了最後那部分──她跑進樹林獨自哭泣。

我很憤怒,而我不會為此道歉。我希望能聲張正義。然而,少了她的記憶,加上這隻禽獸又做了防護措施,除了她指甲下的毛線纖維外沒留下任何鑑識證據,所以根本搆不到正義的邊。美景鎮是一座小鎮。沒錯,我知道我一直重申這點。但你必須了解,這種小鎮不會吸引陌生人前來犯罪。每當沒見過的人走上市中心那兩條小路,大家都會轉頭看他──當然不是帶著惡意,而是好奇。他是某家的親戚嗎?還是新搬來的鄰居?運動比賽和園遊會等特別活動時會有遊客從其他城鎮來訪,我們都很歡迎。我們通常都很和善,也願意相信人,但在平常的週末,外來者總會引起側目。

說了這麼多,都是為了解釋以下明顯的結論:假如她沒有接受那項療法、假如她的記憶完整,她也許能指認凶手。她指甲下有毛線纖維,表示她抓了面罩,也許還把面罩扯下來,或拉高到可以看見臉;也許她有聽到他的聲音──難道他強暴她一小時都一聲不響嗎?感覺不太可能吧?她應該知道他多高、是胖還瘦?他的手看來很老還是很年輕?也許他戴了戒指,可能是黃金婚戒,或球隊徽章?他穿運動鞋、皮鞋還是工作靴?鞋子是很舊,沾滿油漬或顏料,還是擦得晶亮?假如在冰淇淋店,她站到了他附近,能認得出來嗎?在咖啡廳呢?或學校排午餐的隊伍中?她能以直覺感測到他嗎?和另一具身軀相處一小時是很長的時間。

也許希望珍妮.克拉瑪想起這些事很殘酷,也許我執意追求內心的渴望很殘酷,而你,將會看到我的作為導致哪些意外後果。但整起事件的不公、我心中燃起的怒火、以及我有多理解她的傷痛──在在讓我一意孤行,決心把這段最駭人的噩夢還給珍妮.克拉瑪。

※ 本文摘自《最好別想起》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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