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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伯特.麥基

大家都會講話。

講話,比起其他事情更能說清楚我們是怎麼樣的人。和愛人喁喁私語,對敵人破口大罵,找水電工吵架,誇幾句小狗,拿老媽的屍骨發一發毒誓。人類的關係追根究柢,不外就是拿自己過的日子是吉是凶等糾葛,翻來覆去、繞來繞去、深入淺出、迂迴曲折地一說再說,說個不停。家人、朋友面對面講話,這關係的歷史說不定一拉就是好幾十年;在心裡和自己講話,可就是沒完沒了的事,像是良心有愧時就叱責自己的無恥欲望,腦袋空空時就嘲弄自己的大智若愚,魯莽衝動時就挖苦謹小慎微,絕望無告時用希望安慰自己,當我們最好和最壞的自己在心底吵個不停、爭個你死我活時,又機巧幽默地笑對這一切。

喋喋不休一講好幾十年,可以把字句的意義搾得涓滴不剩,而意義一旦消蝕,我們的日子跟著淺薄。不過,時間稀釋的,就由故事來濃縮。

作家濃縮意義的手法,首先便是刪除陳腔濫調、枝微末節,以及日常生活的嘮叨絮聒。之後就將要說的事情漸次推升,直到諸般夾纏、矛盾的欲求爆發出危機。字詞一經壓縮,便飽含深深淺淺的內蘊和細膩幽微的差異。角色身陷衝突時說出來的話,會流露掩蓋在字面下的寓意。意味深長的對白,會像半透明一般,供讀者或觀眾透過角色的雙眼看出籠罩在語言之外的心緒和感情。

寫得好的作品,能將觀眾、讀者變得像會通靈似的。戲劇對白就是有能耐將未曾形諸言語的兩塊疆土——一塊是角色的內心,一塊是讀者/觀眾的內心——連通起來。就像無線電發射器,一邊的潛意識對準另一邊,憑直覺就知道角色內心正在翻江攪海。肯尼斯.柏克[1]說過,故事讓我們有本事活在這個世上,有能耐和他人親近,最重要的是有辦法和自己親近。

這樣的能力,是作者透過幾道步驟幫我們打下基礎的:首先,作者創造出那些代表人性的比喻,我們稱之為「角色」。接下來,作者挖掘角色的心理,揭露意識中的願望和潛意識裡的欲求,也就是驅迫內在自我、外在自我的那些想望。掌握了這樣的洞察後,作者再安排角色壓制不下的欲求出現牴觸,布置出衝突的引爆點。故事在作者筆下一幕又一幕推演下去,將角色的行動和反應環繞著轉捩點的變化交錯纏結。到了最後一步,作者讓角色說話,但不是日常絮叨的單調碎語,而是半帶詩意的對白。作者就像煉金術士,拿角色、衝突、劇變來捏塑調和,再以對白為角色鍍金,將凡間人生的卑金屬陶鑄成金光燦爛的故事。

對白一說出口,就帶領大家頂著感覺和內涵的風浪強渡波濤,四下迴盪,穿透已說到未說,再到不可說。「已說」是角色選擇講給人聽的心思和感情。「未說」是角色內心只對自己說的心思和感情。「不可說」是潛意識裡的驅力和欲求,角色說不出口,連對自己悄悄私語也做不到,因為這是沉默無聲、覺察不到的。

戲劇的製作再豪華,小說的描寫再生動,電影的攝影再絢麗,角色一開口講話,就決定了在故事底層湧動的糾葛、諷刺和內蘊。沒有意味深長的對話,事件就少了深度,角色就沒有厚度,故事也就塌陷下去。塑造角色的技巧有許多(諸如性別、年齡、服裝、階級、選角),當中足以拉著故事穿透人生層疊的萬象百態破殼而出、將原本夾纏糾結的敘述推升至經緯萬端的,就以對白技壓群雄。

另外,各位是否跟我一樣,看到喜歡的台詞就會記在心裡不忘?我想,我們會把對白記在心裡,就是因為回味起來時,不僅由對白描繪出來的文字畫面會重新襲上心頭,我們也會從角色心理的反響聽到自己的心聲:

明天又再明天又再是明天,
磨磨蹭蹭一天天窸窣前行,
直到史載時間的最後一聲,
我們一天天的往日為傻子
照亮塵歸塵的幽冥路途。

——馬克白[2]

全天下那麼多鎮上有那麼多酒館,怎麼她偏偏走進我這裡來。
——瑞克(Rick)[3]

看吧,我要滾到你那邊去啦,你這大鯨魚毀掉一切卻征服不了一切!我跟你鬥到底,拚到幽冥地府也要朝你胸口刺上一槍;洩恨也好,最後一口怨氣我就是要吐到你身上。
——亞哈(Ahab)[4]

倒不是說那有什麼不對。
——傑瑞(Jerry)[5]

我們便如同這四個角色,都被冷嘲熱諷傷過,也都曾靈光一閃乍見這世界是怎麼作踐我們的(或者更慘,看到我們是怎麼自作孽的),還有些時候根本左右不是人,老天爺偏要捉弄我們,搞得我們哭笑不得。不過,要是沒有作家把這些人生的作弄釀成一字一句,我們怎麼可能嘗到苦中帶甘的滋味?沒有對白來當記憶的口訣,人生的弔詭怎麼放得進我們的記憶裡?

我就是鍾愛對白的種種妙境。這一份投契,讓我提筆寫下《對白的解剖》這本書,深入探索講故事這件事無可爭鋒的最大絕招:要角色說話。

註解

[1]肯尼斯.柏克(Kenneth Burke, 1897~1993),美籍著名文學理論家,就讀名校但受不了學院束縛而輟學,以編輯維生,另闢蹊徑以獨樹一幟的分析路線和創見為二十世紀的哲學、美學、批評、修辭理論開拓新異的視野。羅伯特.麥基於文學的見地,師從柏克之處甚多。「故事讓我們有本事活在這個世上」(stories equip us to live in the world),麥基先前於《故事的解剖》一書便已提出「故事是生存所需的才具」(Story is the equipment for living)為扉頁題辭,指其出自柏克,實則引申自柏克的文章〈文學是生存所需的才具〉(Literature as Equipment for Living),「文學是生存所需的才具」就此成為文論的名句。倒是二○○七年有一本書以美國著名人類學家芭芭拉.麥爾霍夫(Barbara Myerhoff, 1935~1985)為主題,書名便作《故事是生存所需的才具》(Stories as Equipment for Living: Last Talks and Tales of Barbara Myerhoff;2007)。

[2]出自莎士比亞著名悲劇《馬克白》(The Tragedy of Macbeth, 1606)第五幕第五景,劇情已近尾聲。馬克白聽聞妻子死訊,自知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愧悔說出長篇獨白中的其中一段。

[3]出自名片《北非諜影》(Casablanca, 1942),廣為流傳的經典電影台詞,亨佛萊.鮑嘉(Humphrey Bogart, 1899~1957)飾演的瑞克這裡說的是舊愛竟然偕同夫婿光臨他開的小酒館,而她這位夫婿還是捷克地下反抗軍領袖,正遭到德國納粹追捕。瑞克百感交集,借酒澆愁,無人傾訴,只能帶醉對著鋼琴旁的琴師訴苦。

[4]出自赫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 1819~1891)名作《白鯨記》(Moby Dick)尾聲之前人鯨一決死戰的第二三八章。主人翁亞哈著魔似地追捕大白鯨復仇,死前的驚天怒罵中就出了這麼一段。

[5]出自美國電視影集《歡樂單身派對》(Seinfeld, 1989~1998)一九九三年二月播出的第四季第十六集〈出櫃〉(The Outing),主角傑瑞.賽恩菲爾(Jerry Seinfled, 1954~)和朋友先前惡作劇假裝是同性戀,引起連番誤會,後來要解釋他們不是真的同性戀,又擔心別人誤會他們恐同,愈抹愈黑,結果慌張脫口而出:「我不是同性戀——倒不是說那有什麼不對。」(I’m not gay—not that there is anything wrong with that.),「倒不是說那有什麼不對」這句話就這樣流行起來,常被人拿來和「政治正確」作文章。

※ 本文摘自《對白的解剖》自序,原篇名為〈對白禮讚〉,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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