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裴凡強

站在甲板上,看著蔚藍的海面,我知道不久之後,巴士海峽的風浪就會讓我昏昏沉沉。我可不是浪裡白條,有一次從烏石港搭船到龜山島採訪,不過四十分鐘,小小風浪就已經讓我作嘔。

那暈船的滋味可真不好受,不單單讓人無精打采,動不動就想吐;好不容易上岸了,走在路上還活像喝醉酒一樣,晃晃悠悠地「暈起陸來」。不過即使知道這些症候群馬上都將陸續出現,我還是相當期待即將到來的暈船,因為要自找罪受,上這艘船來暈一暈,可是需要求爺爺告奶奶,整整經過一年努力,才終於拿到登船的「船票」。而這張船票,將帶著我乘風破浪一路向南,直到國境之南,暈船算什麼?這國境之南當然不是開車就到得了的墾丁。

目前我們「管得到」的國境之南是東沙與南沙的太平島及中洲礁。而這兩處都是「重要軍事設施管制區」!因此依規定,能獲准登島者,不外乎:一、國防安全事務相關人員;二、裝備維保;三、學術研究人員。以記者身分要獲准前去採訪,真的是「南上加難」。

而更南(難)的曾母暗沙之行,則是國史上的破題兒第一遭,我竟有參與南疆首航的因緣,真不知道怎麼修來的!但這次連暈陸的機會都沒有,因為我們的南疆在海面下。

老實說,我並非從小懷抱乘長風破萬里浪的大志,但我清楚記得當我還是個小學一年級的學生,被「深怕放暑假在家會浪費時間」的父母,送到國語日報寫作班學寫作文時,在下課休息的時間裡,常常對著掛在教室的巨幅中華民國全圖看得出神,最吸引我的是華北那個區塊,朝鮮半島及渤海灣,就像是個長鼻子張大嘴的巫婆一樣,當然地圖的右下角還有一個獨立的空間,也引來我好奇的眼光,空間裡寫著南海諸島還有「這個沙那個沙」,並且畫上一道斷斷續續的虛線,甚至加上「危險區域」四個大字。

對一個六歲小男生來說,十分鐘的下課,要上廁所喝水,還要問老師問題,跟同學聊天,難以乘載太多的好奇心,反正這偌大的版圖,就等「光復大陸」之後再慢慢了解吧。

每次趴在船上的舷牆看著南海,一定都會想到這幅地圖,但每次也都很快地在幾陣大浪打來後,就把我從八○年代的回憶中,喚回到二十一世紀駛向南海的海面上,接著開始天旋地轉,但我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能夠航向這些如雷貫耳的島嶼。

這份幸運感,在於我為這本由「慈濟」出資,而報導方向以人文、科學、地理等面向為主的《經典》雜誌工作。除了《經典》,其它臺灣的平面或電子媒體,大概都沒有人力,也沒有意願,派記者動輒花上一個月,只為了一個南海小島的報導。

這份幸運感也在於,有許許多多的人協助我成行,讓我不至於落到像那個協助《經典》校稿的志工何師兄,在十八歲那年錯過救國團暑期育樂活動「南疆遠航隊」的行程後,抱憾到八十歲。

想想自己過去幾年,前後三次,從南海之北的東沙,一路來到南海之南的暗沙,曾感受到越南對太平島的虎視眈眈,也曾直接被馬來西亞海軍驅趕,最後「南海仲裁」還否定了那自我兒時起就印象深刻的斷續線權利,也將太平島降格為「礁」,或許好好寫一本書,能讓國人痛定思痛重視這陌生的國土,並留下第一手史料,以供後人參考利用。

同時,我也曾不斷設身處地思索,為什麼政府機關手握浩如煙海的資料與條約,但不僅無法說服世人,改變局勢,就連加深國人印象都做不到?在南海鬧得沸沸揚揚時,日本《產經新聞》資深媒體人榊原智撰文「日本當年將南沙畫入臺灣轄下,因此主權應為臺灣所有,同理應為中國所有,這論點也不成立」,會不會「非法」的其實是我們?

我清楚地知道,寫書前,一定要擺脫教科書內對領土定義的羈絆,暫時放下熱血愛國的民族意識,嘗試以客觀的角度,透過我的觀察而化成的字字句句,輔以安培淂按下快門的每一瞬間所捕捉到的張張照片,但願打開這本書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與我們同舟共濟,親歷在南海諸島的每一刻。

南海,雖然是我國名義上的南疆,但平心而論這裡是既難又僵,是必須艱難經營的僵局。一直以來,學生看著牆壁上的地圖,讀著課本裡的地名,但事實是,不論師生,我們對於這裡幾乎一無所知,既不知道南沙早已被越南、菲律賓及馬來西亞瓜分到只剩下太平島與中洲礁,更不用說,國境極南曾母暗沙在水底下的原因了,光就這點來說,我們的教育是失敗的,背熟這些地名,卻永遠不明白這些地方與自己的關聯,所以從來也未曾喚醒什麼或改變什麼,有時候南疆更成為某些人攻擊的對象,因為,「國土」在他們眼中只應該存在於陸地上。更何況,還有人壓根兒就認為傳統U形線「不合理」,也有人認為藉此可以與這些東協國家一起抗衡「中國」,不啻好事一樁。

儘管居住於中華民國,或者說居住於臺灣的人,對於自己政府所宣稱的南方國土不太關心,不過對這裡感興趣的國家真的從清朝末年起就從來沒少過。在中國大陸崛起之後,與越南和菲律賓之間的摩擦讓南海本來已夠高的氣溫再加溫,馬來西亞與汶萊、印尼也都宣稱擁有南沙的部分主權,更別忘了美國還正在「重返」亞洲中。

「不用去拘泥固有疆域到底有沒有南沙,疆域本來就是會變動的,」政治大學歷史系兼任教授陳鴻瑜駁斥其它聲索國的主權要求,「當日本放棄後,接收南沙的第一順位就是我國,如果與我國無關,又何必在《中日和約》寫明『日本國業已放棄對於臺灣及澎湖群島以及南沙群島及西沙群島之一切權利、權利名義與要求』。」

但是《中日和約》自簽署以來,由於條文中並沒有提及將主權轉移給誰,因此屢遭質疑,莫非也是地位未定?

「總之,既然日本將『新南群島』劃歸臺灣,那就是『臺灣的一部分』,」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黃宗鼎這麼說,「這也是兩岸各方都能接受的看法。」

看看坊間有關南海的書籍,雖然還沒有多到汗牛充棟的地步,卻也不算少見,只是書中內容,往往是以外國人的角度來看這件事,並談到太多的國際法以及生澀的專有名詞;不然就是大陸學者的著作,字裡行間充斥血淚控訴,讓人深感沉重而掩卷,至於臺灣出版的書籍,可能在閱讀之後,仍讓讀者搞不清楚,越南與菲律賓跟「中國」的爭議,為什麼扯到太平島。

南海議題之所以與社會大眾產生鴻溝,相信除了相關書籍,讀來深有距離感這個原因之外,也因為絕大多數的作者都無法造訪這些南海島嶼,以致「筆鋒不帶感情」,味同嚼蠟。但是本書集結二○一二年起,筆者前往南海採訪,遨遊在東沙環礁、太平島、中洲礁、曾母暗沙與中沙的航程(大概令越南、菲律賓與馬來西亞非常不懌),這些親身經歷,輔以專業攝影師拍攝的大量精彩照片及史料,可能是全球的獨家,更絕對是是華人世界中的唯一,讀來生動有趣,這是本書最與眾不同之處。

金代文學家元好問寫有《論詩三十首》,其中第十一首是:「眼處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總非真;畫圖臨出秦川景,親到長安有幾人?」

所以二○一七年,我們再度親到南海,眼見為憑,去實際證明太平島絕不是礁石。

本書完成之後,我當然不奢求國際間會出現「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的事,因為這是個就算你的資料條約白紙黑字清楚明白,也能被視若無睹的時代,但是看完這本書的讀者,在文字上必能搞清楚來龍去脈,在圖像上也可飽覽旖旎風光。

衷心期盼這本書,能讓讀者了解這些島嶼與我們的利益切身相關,從此投以更多關心。

本文介紹:
南海有多難:地圖上看得到卻到不了的國境最南》。本書作者/裴凡強;出版社/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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