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廖偉棠

在日本,「絕唱」不一定是天鵝瀕死之歌,也有技藝高超至絕境的演出之意。高畑勳老爺子的《輝夜姬物語》當得上後者的意義,以這一幀幀飽含了熱血顫抖的手繪膠片,以這技藝背後一個藝匠對藝術的誠意、一個人對塵世的眷戀。但也可以說這是吉卜力工作室的手繪動畫之絕唱,在急功近利的 CG 動畫全面統治時代,這耗資五十億日圓、歷時八年及盡無數畫師之力的「奢侈」之舉,無疑是不可救藥的任性,惟其任性,金石為開。

芳草美人,思凡而被貶至地球的輝夜姬,多少有點像高畑勳等老派動畫人的自況,因為眷戀有缺陷的手工藝而顯得孤高自賞。在科幻小說概念裡,我們現在已經提前進入了所謂的「近未來」──目前我們的科技水平大多已經超越以前人幻想的二○一四年。在「近未來」中的人類常常還帶著對舊時代的精神鄉愁,而我們這些提前進入近未來的人實際上還身處被懷舊的世界之中,我們預設了我們將會懷念這個時代,就像身處古代日本的輝夜姬預設了自己將來在月球對地球的思念一樣。這是廣寒宮裡的人對不完美的土地人的懷念,因為後者更為有血有肉。

同樣,手繪動畫比 CG 電腦動畫有血有肉,這是一目了然的。線條與顏色的飛動完全憑藝術家的個人經驗著墨,不怕出格,不怕個性極端,《輝夜姬物語》出彩之處幾乎是高畑勳走鋼絲一樣的冒險,比如公主在成年禮一夜的暴走之夢,畫風從素描突變成速寫、成狂草,景與人物呼應起伏跌宕,一切奔走在崩散的邊緣,只有繪者強大的情感力在極力牽引。這些手繪動畫的捍衛者以超乎機器計算的才華,來證明一種舊的價值觀的正確:人類因為自身的局限反而更值得珍惜,有局限的人才能看到限之所在,有限,是無限虛空的宇宙意外饋贈給人類的一個座標系,有了座標系,才有當下此在的根基。

也只有如此傳統,傳統有如六、七○年代中國曾有的水墨動畫的手繪,才能當得起已經成為神話原型的《竹取物語》。故事簡單:月宮仙女被貶下凡,從竹林野孩子成長成傾國傾城的公主輝夜姬,智鬥求婚者之後萬念俱灰,將歸月宮卻不捨塵世。單線條的故事適合於單線條的二維空間展開,不需要任何機心,輝夜姬短短三年生命經歷的錯落與幻變,不過是人世萬般無奈的勾勒,細細描來,足以動人心之戚戚。除了拚藝術,拚的還有情意,從《螢火蟲之墓》到《兒時的點點滴滴》,從《大提琴手》到《輝夜姬物語》,高畑勳一再在我心目中超越宮崎駿,不是靠強大想像力和偉大理想,而是因為土地和生命在他的作品始終處於最高位置,勝於天空和偉業(創作《龍貓》和《風之谷》的宮崎駿也是如此,但《風起》的他則在埃及人的生命與金字塔的壯美之間猶豫)。

這個近未來的、科技至上主義的當代世界,無疑會傾向於後者。《輝夜姬物語》裡對此稍有反諷,點到即止:相對於童謠裡歌唱的鳥、蟲、野獸、草木與花,京城貴公子們帶給輝夜姬的禮物是燕子安貝、龍首之玉、火鼠裘、蓬萊玉枝以及精心設計成勾引之象徵的野花,這些禮物巧奪天工──卻一一暴露其虛妄和實不可及。而雖然輝夜姬最終讓來自月宮的雲舟,這真正出自天工的無垢之物接走,她留給人世的最後一句話卻是:「這人世並不汙穢,它有生有死,循環往復。」

把這一信念放在這幾年日本的背景去理解,更能理解高畑勳的語重深長。二○○八年日本大地震以及相繼而來的核災陰影,正好籠罩了《輝夜姬物語》幾乎整個製作過程,輝夜姬在成年禮那夜的噩夢,走過的廢墟與雪地,也像極了黑澤明在《夢》一片裡想像的核冬天的絕境。但是櫻花與山河始終像動畫裡沸沸揚揚的眾生俗物一樣擁有充足的力量一次次再生,「這些樹已經為春天做好準備」,是緊接著輝夜姬昏迷在雪地裡出來的台詞,潛台詞是:「輝夜姬,妳準備好了嗎?」

輝夜姬是獻祭,她離去地球之日,恰好是伐木者歸來那座休養生息的大山之時;以幻夢形式出現的與愛人的飛行,也像是情慾和繁殖的隱喻,輝夜姬短暫的地球生命因此完滿了。生活在隨時毀滅的美麗自然環境中的日本人,說不定也早已做好了自我獻祭的準備,在神道傳統的泛神論主宰的日本,人更容易感受人與物齊的永恆──恰恰因為人生短暫,所以能迅速進入萬物的輪迴中。高畑勳與宮崎駿的生態主義作品裡,無處不在地出現這種泛神論的回聲,回聲們共鳴,便是春天的驚蟄來臨。

※ 本文摘自《異托邦指南/電影卷:影的告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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