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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蔚昀

開始讀《字母會C獨身》,是在某一天的凌晨兩三點。夜深但不人靜,我一邊等電腦的系統更新,一邊做家事。

有一個月了吧,我常在深夜煮飯、洗碗、打掃。這樣,隔天的白日會過得有餘裕。有了餘裕,家庭生活就少點衝突、糾紛、眼淚和尖叫。

當然是要犧牲睡眠的。長久以來,我一天只睡四個小時,隨著工作愈來愈忙,這四個小時慢慢變成三個、兩個、一個小時,或幾乎沒有。

沒有吳爾芙口中的實體房間和錢,有小孩的女作家,只能在深夜寫作,在寫作中創造「自己的房間」。但,這虛幻的房間也是有如《以我為器》作者李欣倫所說,「零碎飄搖」,不停被孩子的咳嗽、哭聲、待洗的碗盤、爐子上食物的咕嘟聲打斷。

即使在深夜也無法孤獨,即使在書寫中也無法孤獨。因為,比較完全的孤獨需要犧牲,不是犧牲自己就是犧牲他人,或是靠別人來默默、為善不欲人知地獻身,像是黃錦樹〈獨身〉中那個照顧隱遁者,等他回家的姊姊。母親無法允許自己為創作犧牲(要犧牲,也要先為工作、家事、孩子呀),因此無法擁有比較完全的孤獨,只能撿二手貨。

寫作的母親們,比那些可以擁有一手孤獨的創作者,更孤獨,更貼近獨身。雖然,那不是楊凱麟定義的「不等同於荒蕪」的獨身(母親的人生就是荒蕪,小孩帶來的豐富是荒蕪中的綠洲、阿Q、小確幸),也不是繁花盛開的「作品的孤獨」,而是,一點也不藝術的,沒有人會花時間寫下的平庸孤獨、超商型錄孤獨、餐廳電視新聞孤獨,彷彿駱以軍〈獨身〉中那段過場戲,或是《大佛普拉斯》的行車紀錄器。

陳雪〈獨身〉的小說家在荒敗小鎮遇到自己筆下的女主角,發現現實不是小說,於是停筆他那不幸的故事,讓現實中的女人得到幸福(其實,現實根本不會在意他寫或不寫,這才是最孤獨的事吧?)。然而在現實中,我們不一定會遇到這麼有同情心(或懦弱?)的小說家。身為一個寫小說的人,我也知道把自己或別人的人生當作生鮮素材拿來洗洗切切,弄得面目模糊無法辨識,然後排成一盤美麗的生魚片或炒成一碟紅亮的宮保雞丁,是多麼有快感、多麼令人無法抗拒的事。

不是每個人都會像陳柏言在《球形祖母》裡面那樣問:「什麼是『不輕薄的虛構』?」許多人的人生到了小說家筆下,被變成一個個場景(像顏忠賢〈獨身〉中的無人旅店、廟、廢墟),他們的人生是被丟棄的零件,無人聞問、彷彿被遺忘的老舊標本。這些人還來不及活過,就已經有人幫他們活過了。文字取代了他們,成為他們的AI(或他們變成文字的AI?)。他們被書寫,成為小說題材,但小說不一定會為他們發聲,或讓他們發聲。有時候,當他們虛弱地說:「這不是事實。小說家把我寫壞了。那是虛構的,不是我的故事。」沒有人要聽他們。

聽起來很殘酷,但小說家只是重複社會所做的事。卡夫卡有一篇短篇小說叫〈在流刑地〉,描述一個古老的殺人機器,要被廢除,軍官本來要用它執行一場死刑,最後卻自己躺上去,讓機器的繪圖針在他身上刺字,將他殺死。類似的情節,在赫拉巴爾《過於喧囂的孤獨》中也有,但老廢紙回收工人還可以說服自己是在為文學獻身(和心愛的文學一起被時代丟棄、壓扁),軍官則知道自己無力回天。他躺上殺人機器,孤獨地死去,並非為理念殉道,而是明白自己已經無處可去,只能和機器一同毀滅。

很多時候,當我在寫作的時候,我不知道是我在寫字,還是字在寫我、社會在寫我。我不確定,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這個時代的寫作者,是以孤獨為養分,為追求藝術而孤獨,還是,我們是被社會/國家機器刺死,還自以為在殉道、殉職?搞不好,社會和國家才是那個孤絕的藝術家?而我們,則是那些被丟進字紙簍、碎紙機裡,或根本在作家腦中就被封殺的字,孤獨,沒有聲音。

如果社會是個創作者,我想它寫出了許多孤獨者,許多篇關於「獨身」的小說。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和「獨身」有關。我們有無家者的獨身、礙於法令想成家無法成家之人的獨身、獨居老人的獨身、家庭主婦的獨身、小孩的獨身、異議者的獨身、過勞者的獨身、青貧的獨身、喪偶者的獨身、被監禁者的獨身、離家在外地工作的丈夫的獨身、單身者的獨身、幸福夫妻的獨身。獨身在超商中說「歡迎光臨」,獨身在國道上奔馳,獨身在新年時被問「什麼時候要結婚」,獨身在咖啡廳上網,獨身在看電影,獨身在跨年,獨身在還貸款,獨身在加護病房,獨身被樹葬。

獨身沒什麼不好。獨身可以是創作的養分、是自由、是療癒。英國精神科醫師安東尼.史托爾(Anthony Storr,1920─2001)就說過,喪失親人的人,需要一段獨處的時間來度過悲傷,而不是為了迎合別人裝出「節哀順變」的樣子。孤獨可以是豐富、安靜、美好的,只要,那不是強迫的孤獨,只要,那不是孤立,只要,社會能接納這孤獨,並給予支持。問題是:它能嗎?(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在網路上讀到,英國設立了「孤獨大臣」,要來照顧九百萬人的寂寞,看來在英國,社會給予孤獨者的支持並不足夠。)

今天,在臉書和自媒體的時代,獨身愈來愈困難了。當人人可截圖,人人可拍照上傳,人人可當公民記者或祕密警察,不管有沒有使用社交媒體,每個人都是潛在的新聞主角,都可能受到公評。於是,我們謹言慎行,或是無時無刻不在表演給別人看(表演內容甚至包括我們的小孩和我們的寵物),為了搶點閱率和秒讚。因為所有一切同步,我們失去了時間感,思考和孤獨也不復存在(這些東西都是需要時間的)。我們和全世界(真的嗎?)接軌了,但因為沒有溝通討論,每個人都成了孤島。然而在這些孤獨群島上,又沒有人可以孤獨,沒有人可以擁有隱私,因為正如童偉格在他的〈獨身〉中所說,「個人權益亦屬公共範疇」。

在不同的國家,不同的社會,會有不同的、無法和其他國家與社會共享的獨身現象,當然,也會有一些所有人共享的獨身現象。獨身可以是孤獨、獨立、獨特,也可以是拒絕互動、拒絕溝通。有各式各樣的獨身,個人的以及國家的。中國有獨生及其衍生的失獨,日本有孤獨死,韓國有壓迫人的職場文化,英國有脫歐,美國有「讓美國再次偉大」,波蘭有「波蘭人的波蘭」⋯⋯

那臺灣呢?臺灣獨特的獨身是什麼?什麼是臺灣人和臺灣這個島嶼獨特的命運?

於是,我們勢必要凝視我們那獨特的歷史,獨特的身分定位,獨特的國族認同。這座位於東北亞和東南亞交界的小島,這南島語族的發源地,這經歷過荷蘭、西班牙、中國、日本殖民的「福爾摩沙」,這被中華民國政府看成是「反共基地」的地方,這在冷戰時期被波蘭人視為「海盜島」的所在(在閉關政策下,蔣政府扣押了兩艘運送物資到韓國及中國的波蘭輪船,船員被長期監禁,回到波蘭後,寫了《海盜島》及《我被蔣介石俘虜的日子》,在波蘭大量發行),這有著「經濟奇蹟」,以「Made in Taiwan」聞名世界的玩具、成衣、3C產品製造商,這1971年退出聯合國,在國際上妾身未明的存在,這和世界緊密連結,也被世界拒於門外、遺世獨立、拚命努力想要加入世界的國/非國⋯⋯

這無法取代,無法用其他名詞指稱、解釋的臺灣。

對臺灣的創作者來說,「臺灣問題」宛如歷史的幽靈,像是《醫院風雲》裡面那個女孩亡靈,或是本土遊戲《返校》中陰森的場景,召喚、蠱惑臺灣的創作者,附身在他們身上。他們說出的話語,寫下的字句,都有臺灣歷史、文化、政治的身影。這身影可能清晰有如刺青,像在《悲情城市》、《超級大國民》或《流轉家族》中,也可能隱晦彷彿浮水印,像在《幸福路上》、《善女良男》裡。或者,它可能成為一個曖昧又微妙的隱喻,彷彿《複眼人》中因為被垃圾海嘯包圍而受世界矚目、又和外在隔絕的臺灣島,或是黃崇凱〈獨身〉平行宇宙中,和香港一同「回歸祖國」的臺灣省,又或者是他在字母I〈無人稱〉中那因為神奇力量開始自行漂移、像方舟一樣航向未知命運的臺灣島。

這航行是一種追尋,還是逃避,或只是一種偶然、意外的超自然現象,把臺灣原本釘在原地的「維持現狀」換成一種流動的「維持現狀」?畢竟,在小說中,「生活沒有隨著漂流變得更容易」⋯⋯然而,這漂流依然是利大於弊的,不管怎樣,是一種改變,或許在現實中亦如是。或許,現下的臺灣,就像胡淑雯〈獨身〉中那個發現「答案不在這裡」,隨即「生出另一份渴望」,勇敢地踏上變性之途的小冠。我們不知道小冠的未來,也不知道臺灣的未來。小說的時間停留在當下,而在現實中,或許我們擁有的也只有當下

寫完關於《字母會C獨身》的文章時,已經是早晨了。當然,那不是接續一開始那個深夜的早晨。這一天無比靜謐,和家事一樣,才剛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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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蔚昀

【創作者讀字母會】獨身國――讀《字母會C獨身》時想到的二三事作家,譯者,媽媽。曾在英國及波蘭生活多年,現在回到臺灣,以易鄉人的身分重新適應故鄉。寫詩、散文、小說、評論,最近開始畫「憤世媽媽」漫畫。著有 《回家好難:寫給故鄉的33個字辭》、《易鄉人》、《我媽媽的寄生蟲》(本書獲第四十一屆金鼎獎)、《平平詩集》;譯有《向日葵的季節》、《給我的詩—辛波絲卡詩選1957─2012》、《鱷魚街》、《獵魔士:最後的願望》等。 ※作者插畫手繪:白日設計/提供: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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