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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蒂芬・席格;譯╱張家福

我和雷蒙・布德羅兩人隔著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對坐,我卻一時疏忽,讓他坐在靠門的那端。

頭上兩盞日光燈打亮狹小的空間,四周牆壁是二手軍品特有的米色。房裡只有門上一扇小窗,開向外頭的走廊。

七月的空氣潮溼而靜滯。我一向前傾,椅子便在斑駁的亞麻地板上發出微微尖響。

「布德羅先生午安,我是席格醫師。」

布德羅身上的病人袍是知更鳥蛋的淡藍色。非裔、身材高大魁梧,眼前的男子沒有答聲,只是盯著我看。

「布德羅先生?」已經是第二次叫他,布德羅的眼神卻依然向前直視。我不安地調整姿勢,心裡想著人到底可以多久不眨眼睛。
我是一名精神科醫師,剛調來這間大型州立司法精神病院主持住院單位不久。這地方危險而令人不安,就算大眾原本對這樣的場所不熟悉,看了電影《沉默的羔羊》裡虛構的巴爾的摩州立精神病院,也能略知一二。為期一週的到職訓練結束以後,眼前這位雷蒙・布德羅正是我單獨面談的第一位病人。當天時間已晚,我一心趕著回家,便隨意找了一個房間見布德羅。

「你之後的治療就由我負責。」我仍然不放棄。「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又一段靜默之後,布德羅面無表情的臉龐上,嘴角忽然微微揚起。「又是個吸血鬼,我說對吧?」帶有南方克里歐腔調的聲音,聽起來光滑如鏡。他頭一歪,像隻好奇的狗,開始上下打量我。他的雙眼忽然一瞇,我的心也跟著跳了一拍。

司法精神病院與一般精神院所不同,收容的病患除了患有心理疾病,同時也是罪犯,那些校園槍擊犯、公共場所無差別殺人的元凶,許多最後都到了這裡。布德羅當初被逮的時候,我在CNN的轉播上就看過他。

布德羅吐息加速。「你和那他媽的檢察官串通好了吧?」他說:「你們這種人我見多了,把人打死還不夠,還得把血吸乾才過癮。」

布德羅是紐奧良本地人,原本是耶魯MBA高材生,曾出任舊金山某銀行管理階層,後來生了病,只好離職。布德羅失業一個月後,持霰彈槍擊斃上司與數名同事。

「我要殺了那玻璃檢察官。」布德羅邊齜牙低吼,邊站起身來。「你,你也該死。」他這一站,魁梧的身軀完全擋住了門口,我才意識到座位安排出了大紕漏。一時驚慌之下,我也站了起來。

布德羅那炒鍋般大的雙手一推,整張桌子竟朝我壓了過來,從大腿把我整個人抵在牆上。椅子匡啷一聲倒了,我朝窗外看去,一個人影也沒有。正要伸手拿皮帶式警鈴,這才想起給忘在辦公室了。

汗水自布德羅理光的頭頂滑落。他怒道:「你這混帳,別想動。」桌子壓得更緊了。

在一片混亂與恐懼之中,我突然想起之前老師的一句老話:「病患要是發起怒來, 無處可逃時,絕不能讓對話中斷。」

「當初發生什麼事?」

此話一出,布德羅頸部的血管先是開始充血,雙眼更是張得老大,桌緣已經扎扎實實壓到我的大腿骨上。接著他喘了幾口氣,我才感覺到大腿上的壓力慢慢退去。布德羅把頭低下,眼神也渙散了。

他手一鬆,向後頹坐,接著把頭埋在一隻手裡。此時此刻,他看起來渺小又脆弱。

「他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布德羅緩緩說道:「怎麼會有人對自己的朋友下手?」

我從桌緣與牆壁之間慢慢掙脫。

「因為你生病了。」我邊說邊朝出口挪動。我繞過垂頭喪氣的布德羅,一手搭上了門把。「這裡與監獄的差別,就在於你不是壞人,只是生病了。」

我把門打開,朝長長的走廊盡頭看去,看到了人之後,連忙朝護理師帕蘭琪揮手,這一揮,兩名壯碩的技術員才匆匆趕來。雖然此時我的雙腳不住顫抖,我還是鼓起勇氣回頭望向布德羅。

「你會沒事吧?」

布德羅靜默不語。

「技術員會帶你回房間。」我邊說邊朝一旁移動。救兵終於趕到。

兩名技術員於是帶著布德羅自走廊回房。

留著一頭黑髮、年約三十許的護理師帕蘭琪手扠著腰,站在我面前,我們倆的距離近得幾乎要腳趾互碰。這已經是我第二次被病人逼入絕境,我選擇苦笑以對,帕蘭琪卻瞪著我不放。

「剛剛房裡只有你和布德羅兩人?」帕蘭琪的英文帶著一點菲律賓的塔加洛腔。

「對……」

「訓練時沒有警告過你們嗎?」

「有……」

「你沒死算你命大。」

我深吸一口氣。「我知道……剛才真的很可怕。」

「難道你剛到院那天學的教訓還不夠?」帕蘭琪說。

我伸手摸摸後腦勺縫過針的傷口。「我以為……」

我發現我無話可說。

「醫院需要你。」帕蘭琪搭著我的手,說道:「別再做傻事了。」

我跌坐在地。當初來州立醫院工作,一心只想著要貢獻己力,但是照這樣下去,除了自己丟了性命,搞不好還會連累其他人。
正準備和其他病患前往用餐的布德羅,自走廊另一端喊了一聲。

「醫生,謝謝你。」他朝我揮了揮手。

※ 本文摘自《我和殺人魔相處的那一年》前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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