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譯╱蘇文君

我在SKC表演《節奏五》那晚,波伊斯和其他許多人都是觀眾。我點燃了木屑,接著在星星的周圍走了幾圈。我剪下我的的手指甲和腳趾甲扔進火裡,接著拿了一把剪刀舉向我的髮絲──當時頭髮長度大概及肩──一把剪掉,再把頭髮扔進火裡。然後我就躺在裡頭的那顆星,照著那個形狀伸展四肢。

周圍一片死寂──你在前庭只能聽見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那是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火一燒及我的腿而我卻沒有反應時,現場觀眾立刻發現我已經失去意識:火焰已經把我身邊的氧氣全數耗盡了。有人把我抬起來帶到安全的地方。看來像是搞砸了,但這個作品卻算是引起了迥異的回響。不只是我的勇莽舉止:觀眾被燃燒的星星這樣象徵性的壯觀場景,和躺在裡面的女人所震懾了。

我在《節奏五》憤怒到失控。在我的下一個作品中,我要求自己要在不打斷演出的前提下,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運用我的身體。

至於《節奏二》(Rhythm 2),是我幾個月後在札格雷布現代藝術博物館的表演,我從醫院拿了兩顆藥丸:一顆能讓僵直性患者動起來,另一顆能讓精神分裂患者鎮定下來。我在一張小桌子前坐下面對觀眾,然後吞下第一顆藥丸。幾分鐘後我的身體開始不自主地抽動,幾乎要從椅子上摔下來。我意識到自己身體產生的變化,但卻無能為力停下這一切。

接著,隨著藥效消退,我又吞下第二顆。這次我進入了一種被動式的催眠狀態,臉上掛著一抹大微笑坐在那,什麼都感覺不到。而這顆藥丸的藥效花了五小時才退去。

在南斯拉夫和歐洲的其他地方,藝術圈中開始流傳著這個不顧後果的年輕女子的事。同年稍後,我去了米蘭的圖解藝廊(Galleria Diagramma)表演《節奏四》(Rhythm 4)。這個作品中我全身赤裸,獨自待在一個白色房間,蜷縮在一台強力的工業風扇上方。同時一台錄影機會將我的影像呈現給隔壁房間的觀眾,我的臉正對著風扇吹出來的強烈颶風,試圖吸入所有我能吸入的空氣。強烈氣流灌入我體內,幾分鐘後我就失去了意識。這點已經在我預料之中,就如同《節奏二》一樣,作品的重點在於呈現兩種不同狀態之下的我,有意識與無意識的樣子。我知道當時自己正在體驗利用身體作為素材的新方式。不過《節奏五》之中,我已經知道會遭遇危險。在那之前的表演,危險是貨真價實的,這次的不同在於危險只是被預見的,米蘭畫廊的工作人員擔心我的安危,跑進來「拯救」我。這其實沒有必要,也並非事前安排,但卻都成了那次表演的一部分。

我希望我的作品獲得關注,但我在貝爾格勒獲得的多數是負面評價。我家鄉的報紙惡意地嘲弄我。我的所作所為與藝術毫無干係,他們寫道。我只不過是個愛出鋒頭的人、一個被虐狂,他們這麼說。我應該待在精神病院,他們宣稱。

我在圖解藝廊內赤裸的照片尤其被當作醜聞。

這樣的反應驅使我做出至今最大膽的作品。如果我不對我自己做些什麼,而是讓觀眾決定怎麼處置我呢?

我收到來自那不勒斯莫拉工作室(Studio Morra)的邀請函:請來這裡,想表演什麼都行。那是一九七五年初,貝爾格勒報章對我的中傷還鮮明地存在我心頭,我計畫了一個能藉由觀眾來證明我的行為的作品。我只是一個物件、一件容器。

我的計畫是到一個畫廊,然後就站在那,身穿黑褲黑上衣,前面擺一張桌子,上面放了七十二個物件:錘子。鋸子。羽毛。叉子。香水。圓頂帽。斧頭。玫瑰。搖鈴。剪刀。針。筆。蜂蜜。羊骨頭。雕刻刀。鏡子。報紙。披巾。圖釘。口紅。糖。拍立得相機。還有很多別的東西。手槍,旁邊放了一顆子彈。

當一大群觀眾在晚間八點聚集在一起時,他們會看到桌上的指示:

《節奏○》(Rhythm 0)
指示:
桌上有七十二種物件,可供任意使用於我身上。

表演:
我是物件。
表演期間我會負起全部責任。
時間:六小時(晚上八點至凌晨兩點)
一九七四
那不勒斯,莫拉工作室。

若有人想要把子彈裝進手槍裡使用,我也做好了面對後果的準備。我對自己說,好,來看看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吧。

最初的三個小時沒發生什麼事──觀眾對我感到害羞。我只是站在那,盯著遠方,不看著任何東西或任何人;時不時會有人遞給我玫瑰,或將披巾放到我肩上,或是吻我。

接著,一開始還慢慢地,後來速度變快,開始發生了一些事。非常有趣:多數時候,在畫廊裡的女人會告訴男人要對我做什麼,而不是自己動手(雖然說後來,當有人把圖釘刺到我身上時,一個女人替我抹去了眼淚)。大致上,觀眾們都只是義大利藝術機構的一般成員和他們的妻子。我想最終我沒有被強暴的理由是因為他們的妻子也都在場。

隨著夜越來越深,房間開始出現一種特殊的性氛圍。這並非來自於我,而是來自於觀眾。我們身處義大利南部,天主教教會影響力非常強,對於女性有一種強烈的兩極態度:聖母/蕩婦。

三個小時過後,有個男人用剪刀剪破並脫下我的衣服。人們把我擺成許多不同的姿勢。若他們把我的頭轉朝下,我就維持低頭的姿勢;若他們要我面上,我也就照做。我是個布偶──完全被動。我站在那,袒露著胸,而有人將圓頂帽戴到我頭上。有人拿了口紅在鏡子上寫下 SONO LIBERO ──「我是自由的」──然後放到我手裡。有人拿了一管口紅,在我的前額寫上END(結束)。有個男人拍了幾張我的拍立得,然後把它們塞進我手中,像在玩牌一樣。

事情越發激烈。幾個人把我扛起來帶著我走來走去。他們把我放在桌上,打開我的雙腿,把刀子插在桌子上靠近我胯下的位置。

有人把圖釘釘到我身上。有人將一杯水緩緩地倒在我頭上。有人用刀子割了我的脖子然後吸吮流出的血液。至今傷口都還在。

當時有個男人──非常矮小的一個男人──他只是和我站得很近,對著我用力呼吸。那個人讓我害怕。其他人、其他事我都不為所懼,只有他令我害怕。過了一會,他把子彈放進手槍裡,然後把槍放到我的右手。他將手槍指向我的脖子並碰了扳機。群眾開始發出聲音,接著有人抓住了他。發生了一陣扭打。

部分觀眾顯然想要保護我;其他人則想要讓表演繼續。這事發生在南義,大家開始嚷嚷;火氣開始上升。矮小的男人被趕出了畫廊,表演繼續。結果,觀眾變得越來越活躍了,彷彿被催眠了一樣。

接著,凌晨兩點鐘時,藝廊經理來了,告訴我六個小時結束了。我眼神不再放空,開始直視觀眾。「表演結束了,」經理人說。「謝謝你。」

我的樣子非常不堪。半身赤裸還流著血:頭髮是濕的。接著奇怪的事發生了:這個時候,原本在那裡不動的人突然開始覺得我很可怕。我往他們走去時,他們跑出了畫廊。

藝廊經理載我回飯店,我獨自回房──體驗到比之前都還要強烈的孤單。我累壞了,但我的腦還不斷地轉動著,一直重播這夜的瘋狂場景。被圖釘刺入和被刀割的傷開始作痛。對那個矮小男人不願放過我的恐懼感。最終我陷入了一種半睡眠狀態。早上我看著鏡子,頭髮灰了一大塊。那時候,我意識到群眾可以把你殺死。

隔天,藝廊接到了好幾通參與表演的人的電話。他們說他們感到非常抱歉;他們不懂自己在場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出那些事。

他們在場時發生的事,簡單來說,就是表演。而表演的精髓,就在於是觀眾與表演者一起創造作品。我想測試要是我什麼都不做,群眾反應的極限會到什麼地步。這對於那晚來到莫拉工作室的人們是全新的觀念,而那些參加的人體驗到的也是再自然不過的情緒,不管是在表演時或是表演後的激動感都是如此。

人類害怕非常簡單的事物:我們害怕受苦,我們害怕死亡。我在《節奏○》之中做的──如同我在所有其他表演做的──是把恐懼展示給觀眾:利用他們的能量將我的身體推到極限。這個過程中,我將我從自身的恐懼之中解放出來。隨著這件事發生,我變成了觀眾的鏡子──如果我做得到,他們也行。

※ 本文摘自《疼痛是一道我穿越了的牆》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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