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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由被崇敬到被取笑的對象

文/許進雄

在野生的動物群中,幾千年來人們最熟悉的,恐怕沒有比得上水陸兩棲的龜了。從很早開始,人們就覺察到龜種種天賦的異能,因此加以崇拜。尤其是它的長壽,更是人們所渴望的,因此常以龜取名,如龜年、龜齡一類。但是到了近代,它卻一變而成為人們普遍取笑與揶揄的對象。轉變之大,令人不解。

中國人意識到龜的神奇天賦,起碼可以追溯到七千五百年前。在河南舞陽賈湖一些七千五百年到八千五百年間遺址的豐富隨葬墓中,往往出土一個至八個修整過的龜殼,裡頭還裝有數量不等的各色小石子,可以發出嘎嘎的聲響。其中有幾件還刻有類似文字的符號。專家們認為那是與宗教巫術有關的器具。在東海岸的四、五千年前龍山文化遺址,如山東莒縣、江蘇邳縣等,也發現類似器用的穿孔龜殼。

龜在商代的最大用途應是作為占卜的材料。遠在五千多年前,人們就燒灼大型哺乳類獸骨,由骨上燒裂的紋路去占斷吉凶。大概是到了商代才燒灼龜甲以占問事類,而且還認為它有比獸骨更為靈驗的趨勢。有名的甲骨文就是晚商王室問卜的紀錄,為我國迄今所知最早的大批文獻。商代的龜甲大多來自外地,其中有不少大海龜已證實來自數千里外的南海。可以想見商代的人相當尊崇和信仰它的靈驗,才不惜花費巨資從遠地運來中原。這種信仰到漢代才逐漸淡薄,司馬遷的《史記》還為之立一〈龜策列傳〉,可惜其文未傳,由褚少孫補敘。

龜之如此被尊崇,顯然與其生活習性有關。龜很像一個隱居的高士,除了求偶或交配,從不出聲。它不具有強力的攻擊能力,幸好負有堅硬的甲殼,可以將身軀縮入殼中以逃避攻擊。它的肺可以貯存大量的空氣。由於它不必經常從事激烈的行動以覓食或逃命,所以可以緩慢地呼吸,消耗極少量的體能。而且其體內貯有充分的水分和養料,可以長久不飲、不食、不動地生活著。《史記.龜策列傳》說:「南方老人用龜支床足,行二十餘歲,老人死。移床,龜尚生不死。」如此長久不食、不動,真是有點不可思議。不但如此,甚至它的身體受到很大的傷害,也可以療養,慢慢地再生復原。所以我們很難找到一塊完整無傷痕的老龜殼。古人也就認為這樣的龜殼特別有靈效。

古人對於龜這種耐饑、耐渴、療傷,以及百年以上的長壽等異常天賦一定有所了解,所以才以神異視之,認為它可以交通神靈,因此便以之為占卜工具向神靈諮詢。至遲到戰國時代,人們已把龜的長壽歸功於其緩慢的呼吸、不動少食的生活習性。因此興起學習的念頭,發展出通過龜息和卻穀以求長生的道術。甚至迷信到以為飼養烏龜也可以導致長生的好處。〈龜策列傳〉有「江傍家人,常畜龜,飲食之,以為能導引致氣,有益於助衰養老。豈不信哉!」的議論。

西周初的人們已有自然界是由金、木、水、火、土等五種物質構成的粗淺觀察。後來又有宇宙的變化是陰陽兩股動力相互消長所致的看法。戰國晚期,鄒衍把兩種學說結合起來,以為宇宙很有規律地依陰陽和五種元素的消長而變化,人類的行動要與之配合才能得到最大的益處。漸漸地有人以龍、鳳、虎、龜,分別代表東、南、西、北而稱之為四靈。龜於以上所說的神異外,還以具有介甲及體黑的兩個條件入選。也許龜沒有威武的形像,人們覺得有負四靈之名,因此就以昂首吐信的蛇纏繞著它的身體而合稱玄武。

漢代瓦當上玄武的形像

清靜無為,長生無爭是中國道家修養、追求的目標。龜的習性,以及它所代表的北方暗冥的哲學意識,又正好與之一致。因此玄武就被選為道教真神的象徵,漢代更被賦以跣足披髮仗劍的人形像,成為道教的一個重要的膜拜對象,後避宋聖祖之諱而改稱真武。

龜還有一天賦,就是能承受大於體重二百倍的重量。古人因之把碑臺刻成龜形以承受石碑的鉅重。唐代還限定五品以上的官員才能用此制。大概因此也形成龍生九子的傳說,其中之一霸下或屭贔為好負重的碑下趺。

加拿大安大略省博物館所藏的十四世紀元代壁畫《朝元圖》中的真武形像。

臺灣有於上元節日到廟寺乞麵龜的風俗。它除了取得吉祥長壽的意識外,可能和人們對龜賦性靈異的另一種期望有關。以下引兩則故事以見龜能報恩的觀念:「毛寶見漁人釣得白龜,贖放之江中。寶後將戰敗,投江如躡著物,漸浮至岸,視之乃所放龜。」「孔愉見人籠龜,乃買而放之中流,龜乃反顧。愉及封侯鑄印,龜乃迴首而三,有似所放之龜。愉乃悟而佩之。」買龜放生較之他種動物常見,有人甚至還在甲殼刻字,希望回報之意圖甚為明顯。

龜本是非常被尊敬的動物,故官印以龜為紐,唐代職官所佩之袋亦取龜甲之形。但到了元、明時代以後,它突然成為取笑與揶揄的對象;其原因或以為唐代樂戶的綠頭巾形狀與龜的頭形相似,故以龜謔稱從事娼妓業者。但龜在唐、宋時代仍很受尊重,甚至明代的親王印還有以龜形為紐,似乎轉用為罵人的意義不是由此而來。

明初蜀王朱悅廉的隨葬龜紐木質謚印。

雌龜於一次交配後,可連續幾年產受精卵。產卵後以砂覆蓋,就不再加以照顧。也許人們誤會,以為甲龜產卵於池邊,由經過的鱉下精而成形,故以之罵人之不知父親為誰者。或有人以為元代漢人屈受異族的統治不敢抵抗,有若烏龜把頭及四肢縮入殼中,不理會外界的形勢,太過懦弱。由之再沿用到默許妻子與人通奸而不敢出聲干涉者;這種懦弱行為是作為男子的最大羞恥,故成為罵人的渾話。到底哪一種說法較近事實,現在已難追探究竟了。

※ 本文摘自《古事雜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