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寺田寅彦(てらだ とらひこ,1878-1935);譯/張嘉芬

 
我在八、九歲時,奉醫師之命,被迫開始飲用牛奶這種飲品。當時,牛奶還稱不上是平民大眾的一般嗜好品,也並不是經常飲用的營養補充品,主要比較像是供體弱多病者飲用的一種藥品。當年有很多老派人士覺得牛奶和那些所謂的濃湯,簡直是奇臭無比,難以入口。只要一喝下肚,就會上吐下瀉。其實那個年代也有不少摩登洋派的人。例如我當年所就讀的番町小學,同學裡就有個小少爺經常帶麵包和奶油來當午餐。我連那個東西叫奶油都不知道,只是從鄰座瞪大了窮酸的好奇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用一根宛如象牙耳扒的棒子,把裝在切子小玻璃罐裡那些看似詭異黃蠟的東西舀出來,塗抹在麵包上。相對的,也有些出身世居江戶家庭的孩子,津津有味地吃著蝗蟲佃煮。這種東西,在我的老家根本就不認為它是人吃的食物。因此,我也會以出自另一種涵意的驚訝眼神,瞠目結舌地盯著他們看。

我人生當中第一次喝到的牛奶,果然味道還是像難以下嚥的「藥」。

為了讓它稍微容易入喉一些,醫師總不忘在藥方當中搭配些許咖啡。漂白的棉布小袋子裡,裝著一撮微量的粉狀咖啡,要把它浸泡到熱牛奶裡,萃取出其中的精華,就像中藥的感冒藥一樣。總之,有生以來首次品嘗到的咖啡香醇,已完全虜獲了我這個鄉下長大的少年。在對所有異國事物都嚮往不已的孩子心裡,這股既南洋又西洋的香氣,感覺就像是從未知的極樂桃源,遠渡重洋吹來的一縷薰風。不久後,我搬回鄉下老家,但每天還是都少不了要喝下一合的牛奶,但在東京時品嘗到的咖啡香醇,卻只能回味了。當時一般人很喜歡使用一種叫做咖啡糖的產品,也就是在方糖裡裹入一小撮咖啡粉。這種東西在入口時,它的咖啡往往早已變質成一種散發著藥臭和霉味的異樣物質。

到了高中時期,我已會在平時喝牛奶,但並不會加咖啡這種奢侈品。此外,家裡有個糖罐,裝的是用來加進牛奶裡的砂糖。我三不五時就用牙刷柄等工具,從糖罐裡舀出砂糖來直接當甜點吃。每逢大考前等重要時刻,罐子裡的砂糖就會消耗得特別快。之後隨著時光的飛逝、更迭,直到三十二歲那年春天啟程赴德國留學之前,和咖啡之間的往來印象,就只有這件事還留在我的記憶裡。

我在柏林寓居的地點,是位在諾倫多夫(Nollendorf)十字路口附近的蓋斯伯格(Geisbergstraße)街,年邁的屋主是陸軍將官遺孀。這位老奶奶的態度倨傲,但總會準備很不錯的咖啡給我喝。每天早上,我都會穿著睡衣,從住處二樓眺望聳立在窗前的瓦斯公司圓塔,一邊喝著女侍赫米娜送來的熱咖啡,一邊啃著我的早餐。基本上,柏林的咖啡和麵包算是名不虛傳地美味。早上我通常會搭電車到菩提樹下大道(Unter den Linden)附近,前往大學上課。課程有時是九、十點開始,有時十一點開始。早上的課程結束後,再到學校附近用餐。由於早餐分量少,午餐時間又晚,況且我們又不像德國人會在上午多吃一次「早點」,到了中午當然飢腸轆轆,於是便吃下分量相當可觀的午餐,結果必然就是餐後會有股強烈的睡意襲來。下午的課程從四點開始,若利用中間空檔的兩、三個小時回住處,恐怕會把大部分的時間都浪費在電車上。因此,到大學附近的各大美術館好好仔細地參觀;或到舊柏林古意盎然的街區漫步,鑽進幾條小巷逛逛;又或是到蒂爾加滕區,在群樹下散步;甚至是到腓特烈大街(Friedrichstraße)或萊比錫(Leipzig)的街頭瞧瞧櫥窗,也就是來一場「柏林版的銀座閒逛」,是消磨這段時間的最佳選擇。如果還有空檔,我總習慣待在咖啡館或甜點店的大理石桌前讀報,一邊啜飲著「有鮮奶油」或「無鮮奶油」的咖啡,一邊掩飾內心那股淡淡的鄉愁。

我原以為柏林的冬天並不那麼寒冷,事實上卻是既灰暗又陰鬱,奇妙的沉重睡意宛如濃霧,讓人以為它封鎖了整座城市。它和我不自覺的輕微慢性鄉愁混合之後,形成一種特別的睏倦,壓住了我的額頭。為了趕走睏倦,我其實極度需要這杯咖啡。午後三、四點的咖啡館裡,還沒飄散那些吸血鬼的脂粉香,幽靜至極,說不定還會有老鼠跑出來。甜點店裡的顧客絕大多數是散發著居家氛圍的女士,因此不時會傳來開朗熱鬧的女高音或女低音吱喳巧囀。

後來到各國旅遊,我也都一直保持著這個喝咖啡的習慣。在斯堪地那維亞的鄉下,喝咖啡時常會出現異常堅固厚實,恐怕連敲都敲不破的咖啡杯。而這種咖啡杯也讓我親身體驗到一項有趣的事實:原來杯緣厚薄不同,喝到的咖啡口味就會產生差異。此外,喝咖啡也讓我知道了原來俄羅斯人說的「咖啡」,發音和日式發音頗為相似,而昔日聖彼得堡一流咖啡館裡的甜點則是極盡奢華,滋味絕佳。我總覺得,從咖啡裡也可看出一個國家的社會階層深度。就我個人的經驗而言,倫敦的咖啡多半口味不佳,我大多只能勉強喝喝ABC茶館或黃金獅王紅茶館的大眾紅茶。有人認為英國人知書達禮,是因為他們都喝紅茶,又吃牛排這種很原始的食物。實際上,普魯士地區一帶的民眾個性一絲不茍,或許就是美味咖啡涵養下的產物。巴黎的早餐咖啡和分段切開的長棍麵包,美味早已名聞遐邇。這讓我想起以前有段時間,每次服務生史蒂芬說完「先生,這是您的早餐」之後,擺到小桌上的那份早餐,是我一天當中極大的享受。在瑪德蓮教堂附近的一流咖啡館,我還有過一段驚訝的回憶。我喝到的那杯咖啡,熱氣凝成的水滴竟吸附在咖啡杯盤上,可隨杯盤一同拿起。

旅居西洋回國後,我常趁著週日,到銀座的風月喝咖啡,因為當年我實在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喝得到像樣的咖啡。有些店家端出來的咖啡,喝過之後不仔細想想,還真搞不懂這種味道究竟是咖啡還是紅茶,甚至偶爾還會喝到帶著紅豆湯味的咖啡。有一位德國鋼琴家S和一位大提琴家W,兩人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他們經常在同一時段分別來到風月堂,在此不期而遇。看來他們也同樣在這杯咖啡裡,品嘗到了柏林、甚至是萊比錫的夢想滋味吧。當時,店裡的服務生還是穿和服繫角帶。震災後,店面搬遷到對街,員工也改穿燕尾服之類的服裝,從此我便覺得這家店變得高不可攀。另一方面也是因為S、F、K等適合我們這種人去的咖啡館陸續出現,我自然就比較常往這幾家店跑了。

我自認不論是對咖啡,或是對其他任何餐點口味,都稱不上是個「老饕」,卻很自然而然地就能分辨出這些店裡的咖啡滋味各有不同,就連鮮奶油的香氣也因店而異。我隱約明白,這些都是重要的味覺元素。咖啡的呈現方式,的確是一門藝術。

然而,我總覺得自己似乎不是為了咖啡而喝咖啡。在家中廚房費盡心力才端出來的好咖啡,拿到亂七八糟的客廳書桌上品嘗,總好像少了點什麼,喝完還是不覺得自己已經喝過了咖啡。不管是不是人造品,總之就是要在大理石桌,或在乳白色的玻璃桌上,擺上閃閃發亮的銀器,還要有一枝康乃馨散發著芬芳,餐檯上的銀器和玻璃杯盤也要如星空般閃耀。夏天要有電扇在頭上低吟,冬天則要有暖爐發散出微微的暖熱。若不如此,咖啡彷彿就無法呈現出它該有的滋味。咖啡的滋味,是一首要用咖啡來提引的幻想曲,而要提引出這種滋味,終究還是要有適當的伴奏或前奏。銀器與水晶杯的閃亮光芒,形成分解和弦,確實地善盡了管弦樂團成員該做的本分。

當我正在鑽研的工作遇到瓶頸、一籌莫展時,我總會為了上述這層理由而喝咖啡。正當咖啡杯緣就要碰上雙唇的那一瞬間,常會讓我覺得靈光乍現,一道光就這樣灌注到腦中,同時還能輕鬆自在地想出解決難題的線索。

我曾想過這些會不會已經是咖啡成癮的症狀。然而,若真是成癮,不喝時精神狀態應該會明顯萎靡,唯有在喝過咖啡後才能恢復正常。目前的我應該還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咖啡這款興奮劑,在我身上發揮的都是正常作用和效果,這一點包準錯不了。

我原本就知道咖啡是一種興奮劑,卻只有一次真正親身體會的經驗。我曾因生病,而有一年以上的時間完全沒喝咖啡。後來,某個秋日的下午,我前往睽違已久的銀座,淺嘗了一小杯咖啡,接著便信步走到日比谷附近,卻發現四周的景物與平時截然不同。公園裡的樹林,街上往來的電車, 所有原本司空見慣的一切,全都變得優美好看、明亮開朗,就連街上的每個行人,看起來也都顯得幹練可靠。簡而言之,就是當下我覺得世上的萬事萬物都充滿了祝福和希望,閃亮璀璨。回過神來,我才發覺自己的雙手掌心冒了好多冷汗。我不驚讚嘆:「原來如此!咖啡還真是駭人的毒藥」, 也驚覺人類其實只需些許藥物,就能隨心所欲地被控制,真是一種可悲至極的生物。

據說喜愛運動的人,在觀賞運動賽事時,也會陷入同樣的亢奮狀態。篤信宗教的人,應該也曾有過類似的恍惚經驗吧?這種狀態,難道不會被那些宣稱「某某術」的心靈療法等拿去利用嗎?

看在所謂的禁欲主義者眼中,酒或咖啡之類的東西或許真的是百害而無一利的無用之物。然而,舉凡藝術、哲學和宗教在人類精神及肉體上所帶來的效果,其實和酒、水咖啡等極為相似。甚至在禁欲主義者當中,還曾出現過因為醉心於禁欲主義哲學,年紀輕輕就自絕生命的羅馬詩人哲學家;還有因為沉醉在電影或小說等藝術之中而竊盜放火的少年;甚至耽溺於外來哲學思想而引發騷動,最後斷送自己性命者,也不在少數。有些大叔沉迷於類似宗教的信仰,讓家人們以淚洗面,據說也曾有過君王不惜為了信仰而大動干戈。

藝術、哲學和宗教,不都是要在它們成為人類的原動力,推動人類從事顯性的實用活動時,才有實質的意義與價值嗎?就這層涵義而言,放在大理石桌上的那杯咖啡,對我來說,或許就可說是我的哲學、宗教和藝術。如果有了它能多少提升我處理本分工作的效率,那麼至少我覺得它比水準欠佳的藝術、半調子的哲學思想,或令人半信半疑的宗教來得更有用。只不過要是有人認為我的原動力未免太過廉價,聽起來不夠光彩,甚至有點貪嘴好吃,那也只有認了。但真要說起來,有這樣的原動力,或許也沒什麼不好。

宗教往往令人沉迷,讓人的感官與理智受到麻痺,這一點和酒很類似;而咖啡的效果是讓感官敏銳,觀察和認知變得更澄澈,這一點似乎與哲學有幾分相近。因為酒或宗救而致他人於死地者,不在少數;但因醉心於咖啡或哲學而犯罪者,實屬罕見。這或許是因為前者是一種信仰式的主觀,後者則是一種懷疑式的客觀吧。

而藝術這種美饌的可口滋味,有時的確很醉人。它讓人沉醉的原因可能是前面提過的酒,也可能是尼古丁、阿托平鎮靜劑、古柯鹼、嗎啡等各種物質。或許藝術可用這些成分來分類,到頭來人們便會感傷為何古柯鹼藝術或嗎啡文學竟如此之多。

我的這篇咖啡漫談,一不小心就寫成了一篇活像咖啡哲學序說的文章。這或許也是因為剛才喝的那杯咖啡,帶來了醉人的效果吧。

本文介紹:
和日本文豪一起喝咖啡:癮咖啡、閒喫茶、嘗菓子,還有聊些往事……》。本書作者/寺田寅彦、萩原朔太郎、古川綠波、木下杢太郎、吉井勇、三好達治、織田作之助、九鬼周造、高村光太郎、岡本加乃子、蘭郁二郎、坂口安吾、竹久夢二、小川未明;譯者/張嘉芬;出版社/四塊玉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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