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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譚健鍬

「登革」一名是由英文「Dengue」音譯而來。Dengue 的由來眾說紛紜,比較普遍的說法是源自於非洲斯瓦希里語(Swahili)中的「Ki-dinga pepo」,意思是「突然抽搐,猶如被惡魔纏身」。在臺灣,它又被稱作「天狗熱」或「斷骨熱」;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則被稱為「骨痛熱症」或「蚊症」。顧名思義,這種疾病的特點是發燒,全身肌肉、關節疼痛劇烈如骨頭折斷般,嚴重時病患出現四肢抽搐。

登革熱(Dengue fever)一名之出現不過僅兩百多年的歷史,然而這種疾病的實際存在恐怕不晚於人類的歷史,早在中國晉代的文獻中,人們就發現類似疾病和症狀的記載。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登革熱這種風土病在東南亞的熱帶雨林中造成日軍和盟軍的非戰鬥減員人數急劇增加。隨後,日本和美國科學家對此進行深入研究。一九四三年,日本科學家首次發現登革熱病毒,美國人也相繼取得同樣進展。但是,其病因學直至一九四四年才被世人瞭解。一九五二年,登革熱病毒首次被成功分離出來,並根據血清學定出一型登革熱病毒(Dengue 1 virus)及二型登革熱病毒(Dengue2 virus)。一九五六年,科學家在馬尼拉從患出血性疾病的病患身上又分別分離出三型登革熱病毒 (Dengue 3 virus)及四型登革熱病毒(Dengue 4 virus)。登革熱病毒屬於黃病毒科成員,其染色體 RNA 為單鏈正向核醣核酸,病毒顆粒大小約五十奈米。

登革熱病毒在自然界的宿主除了埃及斑蚊、白線斑蚊外,還有黑猩猩、長臂猿、獼猴等靈長類動物。可以說,登革熱起源於原始森林,隨著人類活動區域的擴展,目前城市和郊區也會出現這種病。一九八七至一九九○年的臺灣南部登革熱大流行時,科學家從捕獲的埃及斑蚊體內分離到登革熱病毒。一九九三年,有學者證實白線斑蚊也具有傳播一型登革熱病毒的能力,白線斑蚊在臺灣的分布較埃及斑蚊廣,且大部分地區密度高於埃及斑蚊,故白線斑蚊仍是不可忽視的登革熱媒蟲之一。

蚊子吸了動物的血,原先潛伏在動物身上病毒就在蚊子的唾腺裡增殖,達到一定數量後,帶毒蚊子便開始叮咬正常人,像注射器一樣,轉而把病毒注射到人的血管內。隨著血液循環,登革熱病毒大量繁殖,人也就成為其獵物,開始患病了。

鄭成功時代的臺灣,山林莽原在地理上占有絕對優勢,蚊蟲猖獗,夏季氣候又炎熱難耐,出現登革熱的疫情是很自然的。就算在文明高度發達的現代,登革熱依然屢次逞凶。

「國姓爺」的內憂外患

鄭成功患登革熱至死,有著深層次的內因和外因。我們不妨逐一分析。

從外部原因來講,臺灣當時的地理氣候條件是滋生諸如登革熱之類傳染病的絕佳溫床。

在古代,臺灣常被稱為瘴癘之地,全島一片原始景象,到處都是密林茂草,又時常高溫多濕,風土環境之惡劣足以讓人望而卻步,這對於傳播疾病的生物,生長繁殖極為有利,但對人體的健康卻極為不利。周鍾瑄《諸羅縣志》載:「臺南北淡水均屬瘴鄉。南淡水之瘴作寒熱,號跳發狂……北淡水之瘴,瘠黝而黃脾,泄為痞,為鼓脹。」藍鼎元《平臺紀略》也提到:「時(清康熙六十年)臺中癘疫盛行,從征將士冒炎威、宿風露,惡氣薰蒸,水土不服,疾病亡故者多。」那些可怕的傳染病,在當時確是一個可怕的殺手。

瘴癘,古人指山林間濕熱蒸發而成的毒氣,人一經接觸之後,輕者生病,重者死亡。在傳統的觀念中,中國南方就是充滿瘴氣之處,這當然包括臺灣、海南等南方島嶼在內。宋元以前的嶺南、兩廣地區,尚未開發完備,人跡較罕至,也屬於這種不宜居住之地。歷代統治者懲罰罪人的常用手段之一,就是把他們放逐到這些「瘴癘之地」,其實就是對他們厭惡至極,但又礙於明君的顏面不便親手判死刑,想來個借刀殺人,利用大自然的力量把這些不聽話的傢伙吞噬掉,省得眼見心煩。比如,被貶的唐代名相李德裕,他在〈謫嶺南道中作〉就寫到:「嶺水爭分路轉迷,桄榔椰葉暗蠻溪。愁衝毒霧逢蛇草,畏落沙蟲避燕泥。」韓愈、蘇軾都曾有過類似的遭遇,不過他們僥倖活了下來,也算老天有眼吧。然而,客死瘴地的冤魂可不計其數。

當時,任何進入臺灣的外鄉人,絕對不會像今天前往臺灣旅遊的人士那般抱有愉悅、興奮的心情,相反,他們往往帶著赴刑場的心情上路,出發就意味著生離死別。

無論是清軍進兵臺灣平定叛亂,還是法軍攻臺、日軍占臺,他們受到風土病的攻擊程度不遜於戰損,親歷者心有餘悸、不堪回首。如中法戰爭時,法軍在基隆因不適應氣候而造成大量額外減員,埋葬於當地的法兵約七百人中,戰死者僅百二十名,負傷而死者百五十名,其他全因疫病而死。而甲午戰爭後,日本占領軍也在這個寶島上初次嘗到了硝煙戰火以外,那些無聲無息的殺人武器,令他們膽戰心驚的威力。

鄭成功時代的臺灣,其開發程度遠遜於十九世紀後半葉,瘟疫流行的程度也必然更嚴重。即便臺灣本土沒有登革熱,這種傳染病也可以通過荷蘭人從東南亞等地傳到臺灣,成為移入性傳染病。因為當時的荷蘭殖民者正熱衷於在臺灣和南洋諸地進行貿易往來,甚至做著海盜的勾當。

因此,鄭成功不幸感染登革熱病毒的可能性很大,而且這種感染可能不止一次,這導致他的病情非同尋常地嚴重。

從內部原因來講,鄭成功當時的體質和心理狀態也存在著易感因素,這使得他的病情更趨惡化,更易把他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他連年征戰,幾乎從未停止過戰鬥的步伐,終極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推翻滿清、恢復大明。可惜這個目標離他漸行漸遠,他不可能不感到身心疲憊至致,甚至產生焦躁、鬱悶的情緒,而萬事開頭難,臺灣的艱苦經營又使得他日理萬機、心力交瘁。一個疲憊的身軀,一份壓抑的心情,這正是惡疾鎖定的目標。

屋逢連陰偏漏雨,南明皇帝遇害、父親滿門被屠、逆子做出亂倫之醜事……一系列重大打擊竟然不期而遇,像幾道猛烈的風雷一樣,同時砸向了民族英雄孤單的肩膀之上。一個心情愉快的人,自身的免疫力是相對完整的,反之,一個極度哀傷、憂憤的人,其對疾病的抵抗力必然一落千丈。

那麼鄭成功的病狀有哪些是符合登革熱的呢?

元兇罪證

第一,鄭氏的發病時間與登革熱高發時間一致。每年的六月至十月是登革熱的流行季節,尤其是盛夏時節。臺南的六月,天氣酷熱難當,雨水非常充沛,人群聚居地附近必然散布著潮濕、積水之處,當時肯定又不乏林木之繁盛,一切正好都適宜蚊孽的興風作浪。鄭氏於六月中旬患病,患的是登革熱,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第二,鄭氏親信──馬信,在鄭氏去世後數天竟然也追隨而去,這增加了他們一同死於傳染病的可能性。因為此人生前與鄭氏過從甚密,如果鄭氏是感染病毒致死,那麼,馬信同樣被感染的機會也是不少的,甚至有可能,蚊子把病毒從鄭氏身上轉運到他的血液內,引起發病。

第三,鄭氏從發病到死亡約一週,這基本符合登革出血熱的病情進度。可以說,鄭氏在頭一兩天可能覺得發燒不適,與一般感冒無異,這屬於典型登革熱的症狀之一,隨後過了四、五天,他的病情突然迅速惡化,狀態急轉直下,發展到了大出血和休克階段(登革出血熱),由於缺乏現代的先進醫療措施,旁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含恨而死。

第四,各種版本對其死狀的記載其實大同小異,有的可能稍顯誇張,因為作者們基本都是道聽塗說,沒有親歷第一現場,這少不了有臆想的成分摻雜其中。鄭氏行為怪異且大喊特呼,很可能是由疼痛難忍、四肢抽搐而引起。他的「自殘行為」也許就是劇痛、劇抽下的一種加油添醋的描寫,特別說他用劍砍臉。真實的情況可能是「自抓其臉、自咬手指」──痛苦萬分、強烈抽筋的表現。千萬不要忘記,「登革」的本意就是「突然抽搐,猶如被惡魔纏身」,這與鄭氏的症狀是吻合的。

第五,鄭氏到了臨終前,一度出現過狂躁不安、情緒激動,這又和登革出血熱導致的休克前兆一致。他很可能在感染了第一次能夠自癒的典型登革熱後,不小心又被另一隻攜帶不同型號登革熱病毒的蚊子叮咬,最終誘發了致命的登革出血熱。

※ 本文摘自《疫警時空》,原篇名為〈溽暑叢林,暗藏殺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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