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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都築響一;譯/黃鴻硯

我發自內心認為,催生無聊雜誌的正是「編輯會議」。不管在哪家出版社,開會(有時也會讓業務部參加,視情況而定)決定企畫都是常態吧。比方說,每個禮拜一在中午前開會,每人提出五個提案,所有人一起討論。

接著大家開始一個一個抹殺彼此的提案,這不有趣,這也不有趣。有提案倖存下來獲得採用,再分配給某人:「這由你負責。」從那時間點開始,負責人的採訪動機就已經是零了,那又不一定是他想做的內容。

「會過的企畫」是什麼?就是內容大家都懂的企畫。要讓大家懂,就得進行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簡報。簡報當中如果沒有案例就會缺乏說服力,而案例不外乎是這雜誌採訪過、網路或電視上有報導。「看,這麼多人做過。」簡單說,就是用別人已經用過的哏,這根本不可能得到炒冷飯以外的成果。

採訪要訪的不是「你知道很有趣的東西」,而是「好像很有趣的東西」。別人報導過的題材,你可以直接掌握到內容,但沒人報導過的題材就不能「喏」一聲展示給別人看了。不知道能不能順利寫成文章,但感覺似乎很有趣,所以就過去看看。採訪就是這麼一回事,這種工作基本上跟會議格格不入。

說到底,會議也算是一種避險行為。大家一起做決定,就算失敗了也可以把「是大家一起決定的嘛」掛在嘴邊。某種意義上只是一種集體迴避責任的制度。就在會議一個接一個開的過程中,哏的新鮮度也不斷下降。

一路走來都靠自由接案的我認為,專業工作者不該採取「大家一起來」的做法,分攤掉責任是不行的。業務的意見和市場調查都無關緊要,編輯就該全力寫出最好的報導、做出最棒的書送印,業務就該全力推廣、銷售。做不出好書,編輯要負責;任誰來看都覺得好的書如果不賣,業務要負責。我認為這就是專業人該有的覺悟,但我的看法也有過於天真的部分吧。

不過,應該也有很多人會擔心自己的企畫打不中讀者喜好吧。我一開始也會。

比方說,在《BRUTUS》創刊的一九八○年代前半,紐約比現在野得多,但非常有趣。當時,藝術圈原本流行著難以理解的概念藝術,但新繪畫運動從截然不同的源頭冒了出來,蔚為風行。像凱斯.哈林(Keith Haring)、尚.米榭.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等等,全都是在同一個時期浮上檯面的。

我一直都很喜歡當代藝術,但並沒有受過專業的學院訓練,專業知識根本是零。不過跑紐約久了,和那些藝術家也成了朋友,越來越覺得當時的場景很有趣。那剛好是眼光銳利的藝廊開始推凱斯和巴斯奇亞的時期,他們的作品先前只被當作「塗鴉= 亂畫= 違法行為」。

於是我採訪了他們。然後呢,回到東京後為了寫報導,我開始找各種參考資料,讀《美術手帖》和《藝術新潮》,結果到處都沒有刊載相關情報。

於是,我一開始當然會認為自己押錯了,因為專家完全沒提到他們。不過這種狀況實在太常發生,久而久之我突然間就想通了:專家只是沒實際去過那裡,所以不知道罷了。他們有知識但沒有行動力,所以無法知曉該領域正在形成的新潮流。另一方面,我雖然沒有知識,但有行動力……或者說有經費(笑)。而且主管也從來不曾對我說:「去向專家確認文章內容有沒有錯。」現在回想起來,他認同我的部分並不是我對採訪對象的客觀評價,而是我身為採訪者有多享受採訪對象帶給我的樂趣。後來就這樣漸漸地,我不再信任專家說法,轉而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覺。對我來說,這是做雜誌的十年內最好的訓練。

只能像那樣自以為是地獨力作業,所以失敗的話會慘到極點,手忙腳亂地向旁人求援有時也來不及了。完全不想回顧的失敗多得很,不過呢,哎,兩個禮拜後下一期就要出了(當年《POPEYE》和《BRUTUS》都是雙週刊),只能告訴自己:失敗就靠下一期扳回一城吧,沒別的辦法了。然後硬撐下去。

前面提到,我沒想太多,順勢就成了編輯。不過在《POPEYE》打工期間,我其實考慮過攻讀研究所,繼續研究美國文學。因此,當我赴美採訪,在當地發現同時代年輕人喜歡的年輕作家時,都會興奮地把他們寫進報告中。可是教授們毫無反應。

也許現在也沒什麼分別吧?當年大學的美國當代文學課堂上,「當代」指的是費茲傑羅和海明威他們。兩人都老早就過世了啊……那種狀況看久了,就會對學院的封閉性,或者說遲鈍性、慢半拍感到極度厭煩。

於是我漸漸地不在乎學校,越來越覺得跑現場有趣。四年級交畢業論文的時期照樣為了《POPEYE》跑到美國去採訪,交不出東西,結果留級一年。隔年校方大概想替我留情面,決定讓我畢業,但對我說:「我們是特別網開一面,所以你別參加畢業典禮。」我到現在都還沒去拿畢業證書。哎,不過我也不想要啦。

並不是每次遇見真正新穎的事物時,心裡都會突然迸出一句「太棒了!」。既然新,你當然沒聽過名字,也沒見過,無法判斷好壞。不過碰到的瞬間內心會騷動。

要斬釘截鐵地說它「好」,當然會很不安。也許只有自己不知道它,也可能完全押錯寶。

即使到了現在,我大部分的報導都還是懷著這種不安做出來的。(真的!)克服這種不安的方法之一,就是「拿花錢當作考慮基準」。

比方說,當我考慮做冷門畫家的特輯時,只要問自己會不會想掏錢買對方的作品就行了,這樣立刻就能判斷自己是「喜歡到願意花錢」或只是「覺得好像還不錯所以想訪看看」。養成習慣不要立刻上網搜尋,而是靠自己的頭腦與內心感受進行判斷,這也許是能培養自己的嗅覺,也最不費工夫的方法吧。

假設我和責任編輯兩個人去某個陌生城鎮採訪,而午餐時間來臨了。如果那個編輯一下子就拿出手機查「Tabelog 」,我絕對無法信任他。我們不該遵從他人意見,應該先靠自己挑選、先吃看看再說。也許會吃到萬分糟糕的餐點,也可能會挑到從沒吃過的美味食物。所謂磨練嗅覺、強化味蕾,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Tabelog:食べログ,日本的食記網站。)

事前查「Tabelog」決定好要去哪間店,或是先自己挑、先吃看看──總覺得人的工作方式也會隨著這個指標分歧。因為每個領域都有類似「Tabelog」的系統。

美術也好、文學也好、音樂也好,在這些領域如果不試著自己開啟新的一扇門,把他人的評價放一旁,就無法累積經驗。反覆經歷成功與失敗,久而久之你看到覺得好的東西,就能斷言它是好東西了,不管其他人看法如何。「逐漸增加段數,開始我行我素」其實是非常重要的。

因為說到底,比起押錯寶遭恥笑,想做的東西先被做走更令人不甘心、更討厭吧。沒這種想法的編輯還是轉行比較好。

「New York Style Manual」特集(《BRUTUS》Magazine House,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五日號)©マガジンハウス

本文介紹:
圈外編輯》。本書作者/都築響一;譯者/黃鴻硯;出版社/臉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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