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雙雪濤

這是一本小說集,近年寫的,具體點說,就是最近兩年寫的,最新的一篇寫於二〇一七年年初。中短篇小說我不知道還有誰在看,二〇一六年出過一本集子,那是第一本,出完之後發現確實有人在看小說集,而且看得很認真,我很受鼓舞,就悶頭又寫下去了。實話說,不是被別的什麼鼓勵,而是感覺到,這個世界如果有人在看小說集,就說明這個世界還沒有糟糕到難以收拾的地步,當然不一定非得看我的,看誰的都行。我被這件小事鼓舞了一下,這是我的幼稚,可能也是我為了拯救自己找的藉口。

人的心裡頭有很多難以忘記,又不易想起的事情,比如我的大姑,我很少想起她,因為寫小說,我想起了她,她已經老了,七十歲,而在我小時候,她曾經遠道而來,就為了看看我,給我買一支冰激凌。我想起了她的好多細節,為她的衰老而熱淚盈眶,好像我一直惦記著她。小說寫完之後,我又把她忘記了,並沒有給她打去一個電話。我喜歡寫小說,可能這是一種省力的懷念,讓所有人成為我的虛構,而我非常膽怯出現在他們面前,因為那會使所有意念中的精神塔樓都變成一件真實的黑色圍裙,同時伴隨著責任,世故和磨損,不太適合一個懦夫。

人越來越成為孤島,雖然假以時日你甚至可以加上死亡的微信,它可以給你點贊和留言,但是大部分人應該並不想見到它,也不瞭解它的內心。孤島需要自給自足,你好,請給我送一個白色的女朋友來,想來這也不是十分遙遠的事情。也許正因為如此,我用自己笨拙的大腦創造一點點東西,印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實體,遙遠的某個人,關上門倚在床上,拿起她,用他(她)的靈魂去識讀,是我能夠對抗這孤獨的唯一方式。重要的並不是誰創造了這個東西,重要的是你摸到了她,聞到了她,認出了她,然後認出了自己,原來你也在這裡啊,哪怕只有一瞬,我也感到滿足。

這裡大概有九篇小說,往小了說,是我自己摸索著做的幾件活計,往大了說,是我寄出的幾封書信。我不但寫了,還認真折了幾折,我已經三十幾歲,沒能學會幾件事情,這可能是一件,就是在寫信的時候小心翼翼一點。感謝每一個拆開她們的人。感謝每一個一直對我說真話的朋友,沒有你們,我會墮落,這萬無一失,謝謝你們。

※ 本文摘自《飛行家》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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