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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佳燕

不讓孩子當小朋友,要他們當寫字機器人。

「既然你如此擔心孩子的學習跟不上其他同儕,當初為何要讓孩子讀那一種沒有教寫字,也沒有背注音符號的幼兒園?」

面對我如此直白的提問,文文的母親一開始有些驚訝。

接著,她停頓了一會兒,然後含淚告訴我:「因為我想要給她一個快樂的童年。」

面對文文母親說出來的答案。我盯著她看,足足有一世紀之久。

在盯著文文母親看的同時,原本快到嘴邊的一些話,我嚥一嚥口水,把那些話給吞下。

那一些被我吞下的話是:「你不知道嗎?在今日的台灣,要小孩有快樂童年,大人和小孩都要付出代價的。如果付不出代價,就千萬別嘗試。」

我兒子剛讀小一時,也是歷經了震撼教育。

因為兒子讀的是有一片大草原,有許多小動物,有沙坑可以玩沙,有地洞可以鑽,甚至有桑葚樹結果實,隨時可以摘來吃的幼兒園。

在那一所幼兒園裡,玩耍和雙手操作是他們的主要課程。更多的時刻,幼兒園是讓孩子把鞋、襪脫了,就在草原上奔跑。當夏天天氣熱時,老師甚至會拿著大水管噴水,把小朋友們噴得全身清涼、爽快……

這樣讀幼兒園,等到兒子上小學時,自然如同一隻誤闖叢林的小白兔,被殺戮得皮綻肉開。

當母親的人在一旁看著。如果不會手心冒汗、膽戰心驚,那必定是天賦異稟之能人。

要快樂的童年,同時就得接受不快樂的學業成績。

大人如果無法忍受這樣的成績表現。那麼,寧可不要冒險奢求快樂的童年。

「我以為你既然刻意要讓孩子讀這一所幼兒園,那麼,應該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當你的孩子要上小學一年級時,會需要一段很長的適應期。尤其是國語和數學,通常會落後其他的小朋友一大截。」

結果媽媽回答我:「有啊。我有先做好心理準備了。只是當我收到這張考三十二分的考卷時,我還是被嚇到了。這也太離譜了吧。」

「顯然你以為你心理準備好了,但是,事先沒有打聽清楚,要準備到什麼程度。就像防颱準備,你以為只有輕度颱風,結果來了強烈颱風,是這樣嗎?請問你做了什麼準備呢?」

媽媽沉默不語。

「你知道小學和文文讀的幼兒園差距有多大嗎?」

本來問媽媽的話,文文倒是搶著回答了。

「小學有鐘聲,幼兒園沒有。鐘聲響了,不可以再玩,要趕快坐好。」

我和媽媽都被文文純真而切實的回答給惹笑了。

是的,我腦袋裡想到了許許多多這一類的幼兒園和小學的差別,可是就是沒有想到「鐘聲」。

是否我們太習以為常,以至於完全忽視鐘聲對上學行為的約束?

學校有太多的設計,是基於方便管理,是基於對團體的統一規範。在這一些設計中,不會考慮個人。所謂的個人特質,更是不容許出現。

但是,對於從自由自在,講求順性發展的幼兒園中萌芽的孩子,所有這些刻意的約束設計,他們都得被迫馴服,然後削履切足來適應。

「媽媽,你知道其他看起來讀小學,讀得如魚得水,完全跟得上老師進度,表現得人人誇讚的小朋友,幼兒園是怎麼過的嗎?」

我想要讓文文的母親瞭解「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金科玉律,是從幼兒園便適用了。

「文文讀幼兒園的時候,回家都在做什麼?」

「玩啊。她會到中庭騎腳踏車,或在家玩玩具。她最喜歡玩小布偶了,她還會自己編劇,經常雙手各拿一隻不同的小動物布偶,然後走來走去。這樣,她也開心。有時候,她會像角色扮演一般,自己一個人當媽媽,又當小孩,或假裝自己是小狗,很自得其樂。」

「恭喜文文。看起來,她在六歲之前,真的像個孩子一般歡度童年。但是,那些在小學適應良好的孩子,可沒有這麼幸運喔。他們像是提早入學的孩子,從讀幼兒園開始,有的從中班,有的更歹命的,從小班便開始了。他們有課表,而課表的內容,可不是什麼『角落時間』、『戶外活動』,而是數學、語文、英語、社會、藝術……

「我有一名讀中班的小病人,因為罹患急性扁桃腺炎,我要她在家休息三天,等燒退了,再上學。結果,才第三天,幼兒園老師就打電話來了,說擔心孩子再不來上課,會跟不上進度。我當年讀幼稚園時,因為長麻疹,在家玩了一個月,都沒有跟不跟得上進度的問題啊。」

「我以為幼兒園就是小朋友去做做美勞,聽老師說說故事,唱唱歌跳跳舞演演戲。沒想到幼兒園也有進度?」

這一位母親顯然長年沉潛在「快樂童年」的同溫層裡,不知道真實世界,已到險惡的「類虐童」境界。

「那些幼兒園不只已經按表操課,小朋友也早就習慣了鐘聲。制約機制早已內化為反射行為。他們每天回家還有作業。作業不是開玩笑的畫一張圖、讀一本繪本,而是完全『小學化』的作業。

「例如:注音符號抄一遍、A、B、C、D寫一輪、數學評量寫一張……當文文現在每天與ㄅ、ㄆ、ㄇ、ㄈ奮戰時,你要知道有一些同學,而且可能不是少數,早已練習這些遲早會的東西一年多了。

「他們對拼音非常熟稔,甚至連國字也已開始書寫。別人已經操練了一年,甚至兩年,文文才學了一個月,因此落後一大截。你覺得納悶嗎?需要擔憂嗎?我們也知道,學習這些東西,並不困難。假以時日,孩子總會慢慢跟上。所謂『不要輸在起跑點』,只是揠苗助長的偽裝說詞。孩子的學習,不急在年幼時,而是要看遠。」

我相信文文的母親其實了然於胸,應該是有其他的顧慮,尤其周遭的眼光和閒言閒語,確實足以令人食不下嚥,睡不入眠。

她說:「我們並非在意她的成績,只是擔心她考試老是墊底,會傷了她的自信心。」

唉,諷刺的是,傷害孩子的自信心,好像是我們的教育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

「文文是幸運的。她到了小學才開始被填鴨。你知道嗎?許多孩子在幼兒園時,就已經有月考、期末考了。他們從四、五歲,便開始體會考試分數帶來的後續效應。考高分,老師和父母恩賜獎勵和掌聲。相反的,考差了時,大人給臭臉、責備和懲罰。在他們還來不及知道考試的本意時,便被分數給綁架了。

「我們可以告訴文文,考試的本意只是要知道學生懂了多少,還有哪一些內容是自己不會的。就算不會,原因有很多。可能是老師教太快,也可能是教法,學生聽不懂,還有一種可能是:孩子不覺得考試需要嚴肅以對。」

這是大人和小孩的極大差異。

大人在乎結果的分數高低,小孩卻在乎過程的趣味性多寡。

「讓文文知道,考試只是要瞭解她學會了多少,請跟她強調她已經會的。如果還有一些不會的內容,那麼,我們再補強就好。

「告訴文文:『為什麼其他同學都會寫呢?其實,不是他們比較聰明,而是他們比較可憐。他們在你玩遊戲玩得很開心的時候,就已經在寫字、背書了。寫這麼久,背這麼久,當然都會寫了。我們再多學一陣子,自然也就會了。』」

說其他同學很可憐,文文在一旁聽了,笑了。

媽媽猶豫地說:「這樣說別的小朋友,好嗎?」

我只好回答:「不然,只好說那些小朋友的父母很殘忍。孩子還那麼小,都不讓他們玩,就把他們送去一直寫字。不讓他們當小朋友,要他們當寫字機器人。」

媽媽瞪大眼看著我。

我正眼回應她:「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說真的。」

※ 本文摘自《帶孩子到這世界的初衷》,原篇名為〈寫字機器人〉,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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