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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旻軒;人物攝影/Wu René

 
真正的□□是不會輕易被一個字詞決定的
 
吳晟曾指出瓦歷斯.諾幹的離返有如「返航鮭魚」,看似命定的離與返,除卻必然更需要一些契機,幸得這場離/返,帶我們看見「泰雅」如何 (被)流轉。

出走的首要衝擊在於體悟差異,即便差異早於認知之前,可只有在被感知以後,差異才得以確知。斯里蘭卡有句俗諺,他們說「魚不會聊水」,知與被知總得突破同溫層,據此指認、轉變視角,重新省視生活中的理所當然。瓦歷斯的離返值得被關切者理當是過程,無論附著於其上的是什麼,它亦成就並涵融一次次未竟的回看。

瓦歷斯.諾幹既是也不是泰雅特有種,別忘了,他先是吳俊傑、柳翱、最後才成為瓦歷斯。在離與返之間,他覺察自己終究是一個泰雅,也終於化身部落知識分子。他投筆以凸刺威權,讓少數得以發聲。他以文證史,構築並重現百分之二族群的世界觀。如果你也讀夏曼.藍波安,他會告訴你,那其實就是「原初的知識分子」。

這些原初的知識分子生長於部落,見證山與海的面容,他們出走,擁抱都市與知識,他們回返,有自覺的紀錄族群行止。瓦歷斯.諾幹關切的議題出落在《番刀出鞘》、《想念族人》、《永遠的部落》、《戴墨鏡的飛鼠》,以及其所主編的雜誌《獵人文化》裡,長此下來,他對歷史及真相也已了然於心。

作品中所充盈的歷史感,同時也是他作為原初的知識分子之焦慮與使命,初投入原運時,有感於耆老與部落文化的凋零,種種急迫壓得他喘不過氣,文字因此成為武器,落筆有力而刀刀入骨,嘲諷,批判,還有黑色幽默。

多年以後,他的筆緩了下來。

他在〈觀台灣神社〉一文藉未曾謀面的祖父說出:「他早就認出我來,認為我是個拼湊歷史的狂熱分子,如果找到對的線索,不妨鑽進更深更遠的故紙堆,但是,祖父警告我,文字記錄可以造假,甚至是以假亂真」,職是如此,最重要的想來只有「相信故事」一途。

對瓦歷斯.諾幹而言,真相都是經過雙眼折射入腦中的接受物,觀看的角度、態度和方法,映射種種不為人知的發現。《影想》的形成也是如此,瓦歷斯.諾幹以影像入文,看似圖文對話,此中深意卻不是先有雞(圖)還先有蛋(文)這麼簡單,它們是瓦歷斯作為獵人所捕捉的吉光片羽,是一張張無法貼合歷史的圖像。

以日本時代照片為主要對話對象,其所欲對話的對象不只是權威、體制,還有現在正夯的「小」時代/「私」世代。並非是絕對地揚棄自我挖掘之必要,而是期待歷史與文學所迴盪的時代共感。

「我所探求的,是大時代、大敘事情境下,『人』的自由如何被釋放。」六月微雨的午後,瓦歷斯諾幹在特有種商店這樣對我們說。

掠奪歷史的最終命題,抑或是掇拾歷史的碎片。

訪談開始前,瓦歷斯.諾幹眼角餘光掃過書櫃,起身並抽起《仁愛鄉誌》翻讀了起來。仁愛鄉是賽德克族的聚落,對泰雅敘事稍有關心的人,不難推想此地與日本帝國、霧社事件、泰雅和賽德克的關係。倘若我們以瓦歷斯.諾幹的生命軸來看泰雅敘事,當是近30年的事情,然而,泰雅的足跡豈止如此?

《影想》一書中,瓦歷斯.諾幹就以老照片的展演為讀者揭露帝國的觀看方式,在那個臺灣島上「住民」、「草木」乃至「無生命物」被一一收編的時代,圖像、影片記錄了帝國對臺之認識,如今在倖存者看來,被召喚的實是一種傷痛。

近兩年,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發行的《理蕃之友》翻譯出版,懷有治史野望的瓦歷斯.諾幹怎麼可能錯過。這些「蕃人之友」是教員,是巡查,是執事/執法者,是近身觀察、督導並教育原住民的第一人。瓦歷斯.諾幹卻無奈道出:「我真慶幸我的祖父未曾接收到這種教育。」

書中「番童教育所」、「平地種鳳梨」、「愛國少女莎韻」、「矢多一生/高一生」,乃至「征人與家屬」等議題,無一不與《理蕃之友》對話,凡此殖民政策落在原住民族身上,瓦歷斯往往以問號作結。瓦歷斯.諾幹一再回探,意在呈顯倖存者如何看,據此判讀從屬者如何被看。文字中的陳述,「他們的心情就像右圖一幀泰雅族家屋的照片,眼神漠然、毫無欣喜之情」。在瓦歷斯看來,現今所提及的日本時代,總習慣性地主張物質層面的優勢,那群「被教育者」、「從屬者」的聲音卻不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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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摘錄自《幼獅文藝 08月號/2018 第776期》;作者/葉語婷,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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