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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艾芬蒂.柯納;譯/陳佳琳

從我們的不成形小窗看出去,我們一共看見了五個人:三個小男孩,他們的媽媽,還有一位白袍男子,此人手裡持著一本小筆記,忙著詳盡記錄。這幾個小男孩讓我們很好奇──這是我們第一次見到三胞胎。羅茲有另一對雙胞胎姊妹,但三胞胎這種生物我們真的只在書本見過。雖然這三個人讓我們印象深刻,但比起他們,我與貝兒的長相更加神似。他們三個人都有深色鬈髮與眼眸,身形瘦弱細長,但表情各異──一位男孩在陽光下會瞇起雙眼,另外兩位則會皺起眉頭,而他們的相貌只有在白袍男子發糖果到手中時,才會露出一丁點的雷同。

三胞胎的媽媽與火車車廂其他媽媽都不一樣──她把自己的悲傷掩飾得很好,而且直直站立,猶如一只停擺的時鐘。她一隻手在兒子們頭髮來回撫摸,像是知道自己不久之後,就再也沒有權利碰觸他們了。但那位白袍男子的態度就截然不同了。

他看起來咄咄逼人,黑皮鞋閃閃發光,那頭深色頭髮也同樣油亮,他的袖口過寬,在他舉起手臂時,布料便開始抖動飄揚,遮住一部分天空。他的帥氣以媲美電影明星,動作表情也刻意浮誇和善,似乎深怕周遭的人們不知道他其實心存善念。

那位母親與白袍男子開始交談,多半是男人在說話,似乎談得蠻愉快的,我們很想知道他們說了什麼,但我想,看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也能猜到內容吧:母親的手輕柔撫過三胞胎烏雲般的頭髮,倏然轉身,將男孩們留給了白袍男子。

當她離他們而去時,她開口告訴孩子,他是醫生喔,然而她的步伐卻帶著些許遲疑。他們會平安無事的,她安撫男孩們,最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們的媽媽聽見這段話之後,發出一小聲尖叫,然後重重喘了一口氣,她伸手拉拉警衛的手臂。她的英勇讓我們嚇了一大跳,我們早已習慣媽媽的膽怯瑟縮,她平常連跟肉販說話都會發抖,也不直接跟來家裡打掃的清潔婦打交道。她的血管像是塞滿了冰涼布丁,讓她止不住顫抖退卻,自從爸爸失蹤後,她的狀況更是明顯。在火車車廂時,她不斷畫著一朵罌粟花,保持自己的冷靜。雌蕊,花瓣,雄蕊──她作畫時的專注程度足以唬人,但只要停下筆來,她整個人便瞬間碎裂瓦解。可是,在軌道旁的那一天,她彷彿召喚了全新的強大力量──遠遠超越饑貧困乏的人群。難道是因為現場播送的音樂嗎?媽媽熱愛音樂,而這地方的樂聲活力十足;我們在車廂就能聽見悠揚音符,但它們傳達的激昂振奮卻讓人起疑。許久之後,我們才知道這都是精心設計的技倆,也開始懂得要提防這類慶典般的旋律,因為說穿了,它們骨子裡只帶來折磨與痛苦。連樂隊成員都被矇騙了,他們被迫善用自己的才華,傳達美妙樂音,以便引誘不知情的人們走入陷阱,深信自己即將抵達的美好之地,並沒有完全泯滅人性。音樂──它能提振一車車抵達的民眾,在他們走過營區大門時,仍然流洩在他們周遭。難道媽媽就是因為這樣才變得如此勇敢?我永遠無從得知了。但在當時,我欽佩她開口說話的勇氣。

「雙胞胎──在這裡是好事嗎?」她問警衛。

他對她點頭,轉頭看醫生,醫生蹲在沙地上,以便與男孩們面對面說話,這畫面看起來非常溫馨。

「雙胞胎!」警衛大聲說。「這裡有一對!」

醫生將三胞胎交給一位女士,大步走向我們,晶亮的鞋尖揚起飛灰。他畢恭畢敬地對媽媽說話,甚至牽起她的手。

「妳有最獨一無二的孩子嗎?」從我們的視線範圍看來,他的眼神再友善不過。

媽媽左右挪動自己的重心,突然間縮小了好幾倍。她想要從他手裡抽出自己的手,但他握得很緊,接下來,他甚至用自己戴了手套的指尖輕撫她的掌心,似乎那裡受了傷,但要他療癒它,並不困難。

「只是雙胞胎而已,不是三胞胎,」她道歉。「希望這樣就夠了。」

醫生的笑聲宏亮誇張,在爺爺的大衣裡面,聽來餘音繚繞。聲音緩緩消逝時,我們全鬆了口氣,因為我們才聽得見媽媽解釋我們兩人的特色。

「她們會說一點德文,是她們的父親教的。今年十二月她們就滿十三歲了。兩個人都很愛看書。貝兒喜歡音樂──她反應很快,個性務實,在學跳舞。史塔莎,我家史塔莎」──講到這裡,媽媽頓住了,彷彿不太確定該如何歸類我,最後她說──「她的想像力很豐富。」

醫生很認真聽這段話,然後要求我們走出來加入他。

我們遲疑了。我們寧可躲在悶不透風的大衣裡。因為外面正吹一陣有火焰氣息的灰黑惡風,它觸動我們的哀傷心情,大氣有種燃燒的味道;我們還看得見槍枝的影子,有幾隻狗兒一面滴口水,一面咆哮,感覺牠們是專為暴行繁衍的犬種。但在我們有機會退卻之前,醫生拉開了我們的大衣簾幕。突來的光亮讓我們不斷眨眼,我們兩人之中甚至有人大聲咒罵。或許是貝兒。也有可能是我。

妳們長得這麼甜美可愛,醫生訝異問道,臉上何必要有陰鬱倔強的神情?他把我們拉出來,要我們轉身,又讓我們背對背站好,好欣賞我們的相似度。

「微笑!」他指示。

為什麼我們要聽從他的指令?為了我們的媽媽吧,我想。為了她,我們咧齒微笑,此時的她抓緊爺爺的手臂,一臉驚慌,兩滴汗珠落下她的前額。搭上火車之後,我就避免直視媽媽,只想看她畫的那朵罌粟花;我專心研究那盛開的脆弱花瓣。此時此刻,我看懂了她臉上的神情,也能理解她的心情:這位美麗卻又夙夜難眠的半寡婦,隨著歲月逐漸凋零。她曾是意氣風發、備受疼惜的好命女子,如今卻隨風飄搖,無法善終;那圓潤雙頰髒污無比,蕾絲高領垂頭喪氣,嘴角滲出紅寶石般的血漬,那是她在焦慮時自己咬出來的傷口。

「她們是混種兒?」他問。「妳看這一頭金黃長髮!」

媽媽扯著自己的深色鬈髮,似乎羞愧自己的美,她搖搖頭。

「我的先生──他天生膚色比較白」她只能擠出這幾個字。每次外人堅持我們是混種時,她只能這樣回答。隨著我們年紀漸增,「混種」這兩個字出現得越頻繁,人們在我們面前大剌剌地講出這個字眼,倒讓爺爺為我們詳加解釋「生物分類」的知識。不要去管什麼反猶太的紐倫堡法案了,他說。他要我們忽略外界對於混血、混種、一級混血、二級混血的討論,這種荒誕的仇恨行為無所不用其極,用婚姻、血統及信仰分化人民。只要妳們聽到這兩個字,就去思考生物分類的豐富多樣,進而敬畏生物界的一切,維持自己的信念就好。

但當我站在白袍醫生面前時,我心裡很清楚,未來的日子我將無法遵奉爺爺的忠告,因為這個地方,再也無法按爺爺的遊戲規則行事了。

「基因真是很有意思的東西,不是嗎?」醫生說話了。

媽媽根本無法跟他討論這種話題。

「如果她們跟你走」她連看都無法看我們──「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她們?」

「你們的安息日啊,」醫生承諾。然後,他回頭看著我們,大聲稱讚我們的特質──他很高興我們都會說德文,他說,他也欣賞我們白皙的皮膚。他不喜歡我們的棕色眼眸,但這一點,他對著警衛說,未來可能很有用處──他湊近觀察,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撫摸我姐姐的頭髮。

「妳就是貝兒?」他的手指恣意地深入她的鬈髮,彷彿他已經這麼做好幾年了。

「她不是貝兒,」我說。我往前一步,假裝我就是我姐姐,但媽媽把我拉開,告訴醫生他說對了。

「原來她們喜歡惡作劇啊?」他大笑。「告訴我妳的祕訣──妳是怎麼分辨的呢?」

「貝兒很冷靜」媽媽只說得出這幾個字。我很慶幸她沒有詳述我們外表的不同點。貝兒總是夾藍色髮夾,我的髮夾則是紅色的。貝兒說起話來不疾不徐,我總是急著開口,這裡停一下,那裡頓一下的。貝兒的肌膚跟餃子皮一樣蒼白,我則像曬了夏日烈陽,整張臉都是雀斑。貝兒很溫柔,我則努力想成為貝兒,但不管我怎麼做,終究還是只能做我自己。

醫生彎身看著我,與我面對面。

「妳為什麼要說謊?」他問我,又來了,又是那種親切的笑聲。

如果要我老實回答,我可能會說,貝兒──在我看來──是我們兩人之中比較軟弱的那一個,如果我變成她,才有本事保護她。不過,我給了他不太真實的答案。

「有時候我會忘記自己究竟是誰,」我弱弱地回答。

接下來發生的,我全不記得了。講到這裡,我會想回頭重新追憶那一段,超越當時的氣味,忘卻皮靴與行李箱放上地面的聲響,期望出現某種類似道別的場景。我們理應目送親人從我們眼前消失,我們理應望著他們離我們而去,理應明白自己失去他們的珍貴時刻。如果我們能看見他們別過頭,霎那之間的不捨與悲傷就好了!回頭看我們一眼──他們卻連這麼做也沒有,但是,為什麼我們連他們背影的回憶都沒有?只是看一眼他們的肩膀或是他們的羊毛大衣,這樣就可以了啊!我只希望能看見爺爺的雙手,沉重地垂在身側──以及媽媽在風中飄揚的髮辮!

但我們親人原本的所在,我們只看見了這位陌生的白袍男子,約瑟夫.門格勒,這位門格勒,在往後的逃亡歲月,也曾化名為海穆.葛瑞格、G.賀姆斯、伏芮茲.霍曼、約瑟.門格勒、佩德.霍比可、恩斯特.沙巴斯欽雅夫斯、約瑟.艾皮亞、拉斯.波崔、佛德列.愛德勒.馮.布徠巴赫、佛芮茲.費雪、卡爾.居賽克、路德維.葛雷、史坦尼勞.普洛思基、佛斯托.林登、佛斯托.雷登、葛雷.史拉斯托、亥斯.史托柏與亨利克.沃曼醫師。

這位用盡無數化名躲避自己死期的男人──要我們叫他醫生伯伯。他要我們叫他一次,然後又要我們叫了第二次,只為了跟我們混熟,確保我們不會出錯。等到我們回答的次數讓他滿意後,我們的家人早已不見蹤影。

一九四四年十月十四日

白色卡車來把我們載走,它就像一隻了不起的野獸,揚起陣陣塵土,車身虛假紅色十字醒目如烈焰。護士與醫生的制服也縫上了這些虛偽的十字架,在實驗室的牆上也看得見。他們抽了史塔莎的血,將它注入我體內;我也被抽了血,但它則被放進一個小桶;史塔莎的脊椎被人用針戳刺,我的脊椎則免於折磨;我們被人拍照繪製;還能聽見走廊傳來其他人的哭叫聲,相機閃個不停,強光過度刺眼時,門格勒會帶著慣有的微笑,一面吹著口哨,將史塔莎從我身邊帶走,她回頭看著我,走進一個私人房間。

「醫生會特別照顧史塔莎。」艾瑪護士說。

我不確定過了幾小時或幾分鐘,只知道當史塔莎從房間出來時,她的頭就像一個斷了繩的木偶,一手捧著左耳,彷彿無法忍受最輕微的聲響。

在我看到史塔莎的傷勢之前,我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當我坐在椅子上等她時,我感覺某種滾燙沸騰的東西被灌進我的耳道;它流動的路線與方式遠超越我的理解能力,但我還是當場哭了出來,我很清楚知道我正與她分享她遭遇的劇痛,但艾瑪護士馬上注意到我激烈的反應,原本在剔牙、整理頭髮的她,從明亮的藥櫃前轉身瞪我。

「妳是怎麼回事,小女孩?」她昂首闊步走到我面前,戳戳我下巴的酒窩。「妳竟然還有力氣發抖,真是厲害。」

我回答自己沒事,但我的痛還是沒有消失。我知道他們在史塔莎的左耳倒進滾燙的熱水;他們永遠毀了她的聽力──我還知道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

我設法擺脫迴盪在我們腦海的思緒,轉頭看向窗戶,我看見警衛正在中庭推著一架鋼琴。我很確定那是我家的鋼琴,在我們必須搬進擁擠的貧民區後,我們就把它留在舊家。我們三個是一起長大的:鋼琴、史塔莎與我。我們學會爬到它下方躲迷藏。它也有可能是任何人的鋼琴,但我很肯定,那就是我們的鋼琴,它才剛出現在窗外,警衛就立刻將它推離我的視線範圍,我只聽見墜落聲,然後是一聲巨響、琴鍵聲與一連串的髒話。

我好想知道他們把鋼琴搬到哪裡,如果能再見到它就好了。

我望向舊鋼琴的視線被門格勒擋住了,他依然吹著口哨,顫音吹到一半時,他停下來指著我,就像等人回答的音樂老師。

「貝多芬的第九號交響曲?」我大膽假設。

「錯了喔,錯得離譜。」他很得意。

我為錯誤道歉。我原本可以回答,自己的聽力現在不太好,但我決定還是別讓他知道這之間的奧祕。

「能給我第二次機會嗎?」

我確定他絕對經常聽到這個句子。他開始大笑,艾瑪護士丟給他一個刻意譴責的眼神。

「不要對小女孩這麼殘忍!」然後她對我說:「妳當然是對的。有時我們這位醫生就是愛調皮搗蛋!」

「是為了讓妳放輕鬆嘛,」他點頭。

「我認為根本就是反效果,」艾瑪護士說。「你看她的瞳孔!」

「對史塔莎就有效啊,」門格勒說。「那女孩超級喜歡笑話的,對吧,而妳,妳比較內向,是嗎?」

他取下手套,換一副新的,就像急著上場參加比賽的小男孩,他調整手套位置,然後舉起雙手,檢查可能的瑕疵,滿意之後,他拍拍我的肩膀。

「你妹妹得休息一下,」他說。「也許我們該做點別的事情打發時間?」

他總是用這種措辭,彷彿這不過是個愉快的提議。

他與艾瑪護士討論幾分鐘之後,達成了共識。我盡量裝得漠不關心,但談話內容的隻字片語早被我聽見了,我聽到他們討論哪一個比較強壯,誰是領袖,比較優越的人種,最後,他們回到我身旁,我的長凳好冷。

「這一次我們來嘗試新的東西,」他終於開口,而且還帶著微笑。「對妳而言或許算是全新的。妳妹妹已經很熟悉了。」

他在找我的血管,其實不用找太久,我狠狠詛咒它們,竟然可以如此明顯突出。

我不知道針筒裡裝了什麼。也許是細菌、病毒或毒藥。但我可以肯定,在我渾身顫抖時,一股暖流竄流過我體內,同時,它也帶著寒意與震慄,它就要征服我了。比我更強壯的人或許足以抵抗針筒的內容物,但從我走出火車車廂後,就再也不強壯堅毅了。

門格勒往後站,得意地端詳我的反應。他彎著頭,看起來很像某隻曾經在寵物店辱罵我的討厭鸚鵡。我真希望他永遠跟我保持這段距離,但他隨即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輕輕撫摸我的額頭,好觀察我即時出現的發燒症狀,接下來,他拿了一把小錘子,敲敲我的關節。我的雙腿與手臂因敲擊而彈起來,他看起來既好奇又專注,我坐在長凳,他認真看我,長袍袖子碰觸我赤裸的身體。

「妳覺得痛嗎?」他邊敲我邊問。「這樣呢?現在呢?」

會,我回答。不會了,我說。不會,沒有。我想搞砸他的實驗,我要它們像我一樣,喪失存在的意義。

門格勒沒有起疑,他拿光照我,我很慶幸自己霎時什麼也看不清楚,因為他的臉離我好近,我的鼻腔全都充斥了他的氣味。那是炒蛋與殘暴的味道,我的肚子咕嚕作響,洩漏了我的心意。他的聲音蓋過了我肚子的聲響,似乎不想知道他擁有的物體也是有消化需求的人類。

「妳今天過得如何?貝兒?」他的口氣輕快到簡直就像是我們放學回家時會遇到的人們──郵差、肉販、花店老闆、鄰居──他的問題既無害又隨興。

「很傷。」

「妳今天很傷?好好笑的說法喔!我還以為史塔莎是這裡唯一的喜劇演員呢!」

艾瑪護士在房間的另一邊哼了一聲。

「傷痛不是沒有原因的,」門格勒說。

然後他給了我一顆糖果,命令我好好享受它。我將包裝紙留著,把糖果含在舌下,好好保管。這麼做並不容易,因為我的舌頭嘗起來就像灰塵,腦子則游移不定,口腔更是疼痛不已。儘管如此,我一路走回動物園,小心保存嘴裡的甜蜜。走進中庭後,我將糖果吐進沙地,賀修三胞胎立刻為它打架。

我再也不知道自己該站在誰那一邊了。

※ 本文摘自《雙生夢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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