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希爾 Joe Hill

哈珀等到學生全都回家了,才離開學校。就算是這樣,她今天也比平日更早離校。多數的通常她必須為了父母還沒下班的學生留到五點,但今天大家三點就走光了。

她關了校護室的燈,站在窗邊,看向遊樂場。遊樂場上原本是攀爬架的地方,已經被消防隊搗毀、撲滅成一團黑塊。她預料自己不會再回到這間辦公室,所以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的預感是對的。整個新罕布夏的學校自下午起全數停止上班上課,直到危機能解除。

然而事情一發不可收拾,也不可能收拾得了。

哈珀本來以為到家時還沒人回來,但是雅各(Jakob)已經在家了。他開著調低了音量的電視,正在跟人通電話。光聽他冷靜、沉穩,甚至稱得上慵懶的嗓音,還讓人感覺不出什麼跡象,但只要看見他踱步的樣子,就知道其實他很亢奮。

「沒有,我沒有親眼看到。強尼.迪彭紐那時正開著鎮上的卡車處理路上的障礙物,他用手機把照片傳給我們!就像人體爆炸、像恐怖攻擊一樣……等等,小哈進來了。」她的丈夫把電話壓在胸口說:「妳是從後巷回來的,對吧?我猜妳沒經過市區。北教堂到圖書館的路都被警察和國民兵封鎖了,有一輛遊覽車爆炸,撞上電線桿。車裡一堆染上龍鱗癬(Dragonscale)那種鬼東西的中國人。」他激動地吐出一口氣,搖搖頭,彷彿不敢相信在風和日麗的這一天,有人會在朴次茅斯(Portsmouth)市中心自燃起來。他背過她,把電話接到耳旁。「她沒事。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要是她想回去工作,我們馬上就會像老樣子般比誰才大聲。」

哈珀靠坐在沙發邊,看起電視。電視上播著地方新聞,畫面是昨晚波士頓塞爾提克籃球隊的比賽,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球星以賽亞.湯瑪斯在幾乎是中場的地方踮起腳尖,往後一仰,接著投進一球。他們還不曉得球季會在下週週末結束,而大半球員會在這個夏天因為自燃或自殺而死。

雅各穿著拖鞋走來走去。

「你說什麼?不,沒人感染。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殘忍,但我很高興沒人中獎。」他又聽了一會兒電話,出乎意料地笑了出來。「誰點了燃燒屎蛋拼盤呢?」

他走向房間另一邊的書櫃,原地打轉一圈再走回來。一個轉身後,他的眼神又飄到哈珀身上,發現她全身緊繃著。

「嘿,寶貝。妳還好嗎?」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直盯著他。這個問題出奇地困難,必須要好好思考才能回應。

「丹尼,我得掛了。我得陪哈珀一下。你去接小孩沒有錯。」他停頓一下,添了幾句:「好的,沒問題。我會把照片寄給你跟克勞蒂亞,但要當作不是我寄的好嗎?我愛你們。」

他結束通話,放下手機,看著她。「怎麼了?妳怎麼回家了?」

「學校後面有個人……」哈珀的情緒突然有了真實的重量,哽住了她的喉嚨。

他靠著她坐了下來,手掌緩緩輕撫她的背部。

「沒事了。」他說:「沒事了。」

壓迫著氣管的壓力霎時放鬆下來,哈珀發現自己又能說話了。「他在遊樂場裡,像是酒鬼一樣搖搖晃晃走路,接著倒在地上,瞬間燒了起來,彷彿他的身體是稻草綑成的。學校裡大半的孩子都看見了,畢竟幾乎所有教室都看得到遊樂場。整個下午,我都在安撫這些受驚的孩子們。」

「妳早該告訴我的。妳應該要叫我掛上電話。」

雅各環抱起她,哈珀把手放在他的胸前。

「後來我把四十個學生集合在體育館裡,校長跟幾個老師也都在。有些人哭了,有些人渾身發抖,也有人嘔吐了,而我覺得自己同時承受這三種痛苦。」

「但是妳撐下去了。」

「我撐下去了。我發果汁給大家,那是當時最有效的醫療行為。」

「妳盡了力。」他說:「妳不知道自己幫了多少孩子,讓他們度過人生中最不忍卒睹的一刻。妳也曉得的,不是嗎?他們一生都會記得妳照顧他們的身影。妳做到了,事情也過去了,現在有我陪妳。」

她在他的懷中陷入沉默,嗅著他身上混合了檀香古龍水與咖啡的氣味。

「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他微微放開哈珀,杏仁色的沉穩雙眼看著她。

「第一節課。」

「現在過三點了。妳吃午餐了嗎?」

「沒。」

「覺得頭暈嗎?」

「嗯。」

「我拿點吃的給妳吧。不知道冰箱還有什麼。我可以叫外送——如果還可以叫的話?」

什麼是點了燃燒屎蛋拼盤? 哈珀心想,感覺客廳就像船上的甲板一樣搖晃。她抓著沙發椅背,穩住自己。

「或許喝點水就好。」她說。

「還是喝點酒?」

「那樣更好。」

他站起身,走到牆架上的六格冰酒櫃前,拿了兩瓶酒——什麼酒才適合佐致命傳染病飲用呢?他說:「我以為這種病只有在空污嚴重到不能呼吸、河水就像下水道一樣黑濁的國家才會發生。像是中國、俄國,或是前圖德斯坦共產主義共和國。」

「瑞秋.梅道說底特律有近百名病患。她今晚要在節目上聊這個。」

「我就是這個意思。我以為只有那些髒亂到沒人想去的地方才會傳染,像是車諾比跟底特律。」他拔開酒瓶的軟木塞。「我不懂為什麼受感染的人可以上公車或是上飛機。」

「可能擔心被隔離吧。與家人分離對很多人來說比疾病還可怕,沒有人想要一個人死去。」

「是啊,沒錯。有同伴的時候為什麼要一個人死呢?沒有人會嘴巴上說著『我愛你』,然後傳染他媽的致命病毒給親近、親愛的人啊。」他拿起一杯像是從陽光中蒸餾出來的酒。「如果我病了,我寧願死掉而不是傳染給妳、讓妳陷入險境。要是知道自己可以保全其他人的性命,了結生命其實會容易很多。我不能想像自己做出不負責任的行為。」他把杯子遞給她,同時碰觸她的手指。他觸摸別人的時候,彷彿總是帶著慈愛與同理心,這是他最棒的部分。這種有如直覺般的感應,會在他撥開她耳後的頭髮,或是輕撫她的頸背時傳來。「這種病很容易感染嗎?它的傳染方式就跟足癬一樣,不是嗎?只要勤洗手,也不要光腳走在體育館裡,不就沒事了。嘿!妳沒有接近那個死人吧?」

「沒有。」哈珀把鼻子埋進杯子裡,照著雅各的法式品酒法呼吸酒香。她學習品酒時才二十三歲,從不曾醉酒的她,那時更沉醉在這個男人身上。她兩口就灌完手上的白蘇維濃。

雅各坐到她身邊,沉進沙發裡嘆口氣,閉上眼睛。「好。哈珀,妳照顧人的想法已經超乎常情。平時這樣沒什麼,但在特殊狀況下,女人必須看好——」

但是哈珀沒有在聽,她被電視上的畫面震懾住了,傾身向前把酒杯放在桌上。電視節目已經從籃球焦點新聞轉到一名穿著灰色西裝、在老花眼鏡下藏著灰藍色眼眸的新聞人身上。螢幕下的標題寫著——最新消息:太空針塔起火。

「——傳染到西雅圖。」主播說:「請注意,接下來的畫面非常清晰,並且會令人感到不適。請不要讓孩子看到。」

他還沒說完話,新英格蘭新聞台(NECN)就把畫面切換到太空針塔。塔樓高聳入天,指向明亮、寒冷的藍天,但塔內的黑煙正從四面八方的窗戶竄出,遮蔽了畫面上其他環繞著針塔拍攝的直升機。

「我的天啊。」雅各說。

一名穿著白衣黑褲的男子從敞開的窗戶跳下。他的頭上著了火,雙手揮舞著,直直掉到鏡頭畫面之外。接著,一位穿著黑裙的女子跟著他跳了下去。她抱住了自己的大腿,好似要防止身上的裙子翻飛起來。

雅各握起哈珀的手。她與他十指交扣,緊緊互握。

「哈珀,這他媽的是怎樣?」他問:「這他媽的怎麼了?」

※ 本文摘自《龍鱗焰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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