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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待罪之身的爭議,大麻在印度是諸神認證的飲品

文/羅伯.埃文斯;譯/鄭煥昇

技術上來講,大麻在美國是待罪之身,仍舊是一種法所不容的物質,但它跟合法真的只剩一線之隔了。我這本書大致上是在洛杉磯寫成的,而在離開天使之城前,那兒已經有十二家合法的經銷商可以在一小時內把大麻宅配到我家門口。僅僅再一步之遙,我們就要進入美國文化裡一個怪誕的新時代。在這個新時代裡,大麻不再代表反權威,不再象徵叛逆,不再等於憤世嫉俗,大麻可以是星期五晚上,你去小七買六罐裝啤酒配芝多司時順手帶回來的日常用品。

美國文化現正處於很尷尬的一處關卡,一方面我們有數以百萬計的同胞們可以買到他們朝思暮想的強力大麻,但政府裡又沒有主管機關的職責是教導年輕人該如何以負責任的態度呼麻,這點跟喝酒很不一樣。所幸大麻就只是大麻,比起酒精或……我想想……嗯,比地球表面上任何一種麻藥都還要人畜無害,長期的後遺症可以說幾乎不存在。當然總是有奇葩有辦法用大麻讓自己受傷,聯合國的報告顯示在二○○六到二○一○年間,美國與大麻有關的醫院就診人數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九。

我不是要把大麻抹黑成壞人,也不是說大麻就一定會把身上還沾多力多滋屑屑的美國孩子們提早送進墳場。但確實有超過半世紀的時間,眾多大麻支持者都覺得自己的「愛藥」遭到不公平的污名化,因此一直很努力地替大麻發聲。但大麻派渲染大麻有多安全的熱忱其實有點矯枉過正。比起其他任何一種能讓人嗨起來的藥物或媒介,大麻自然是安全到一個境界,但這並不代表一大早就吸大麻是健康的做法,也不代表大麻怎麼吸都沒關係。

隨著大麻合法性的擴張,過度吸食的文化只會不斷成長。要是大麻在歷史上沒有被禁止,我們現在也不會有這個問題。話說人類使用大麻固然有著悠久的歷史,但圍繞著吸食的儀式始終讓大麻的濫用獲得控制。事實上,如果你是剛剛提到過的斯基泰人的話,那你可是要全家人都在場,否則任誰都不可能享用大麻。

大麻在西方歷史上,最早只能追溯回希羅多德。他是第一個在寫作中提及有人吸大麻的歐洲人士,而他文字中的主角,就是騎馬馳騁在歐亞大陸上的斯基泰戰士。

由於攜帶大量的水有其難度,加上在他們生活的範圍裡盡是沙漠,因此斯基泰人從來沒有發展出沐浴的文化。要保持基本的個人衛生,他們習慣的做法是把香料跟木頭磨粉後混合成泥,然後全身抹一遍。但這是日常生活的做法。如果今天是要參加喪葬活動,那免不了要更徹底的淨化儀式。對此希羅多德有如下的描述:

斯基泰人會把這種大麻的種子置於袋子底下,灼熱的石頭之上,然後種子就會瞬間冒出比希臘焚香更宜人的蒸氣。在場者會極度因為這股香氣而有如身處於九霄雲外,同時還會放聲嗥叫。這種淨化會被用來取代沐浴。

不過,這段描述讓人立馬產生兩點疑問。首先是用煙霧來沐浴,感覺上是不太可能把身體洗乾淨。第二點是希羅多德宣稱斯基泰人燒的是大麻種子,但抽大麻種子跟抽咖啡豆渣一樣,並沒有能讓人嗨的效果。但我見識過野生的大麻植株,而我必須說野生大麻的種子確實是滿多的。所以我推測斯基泰人是把整株大麻連同種子、莖部、還有葉子等哩哩叩叩的東西都一併放在燒燙的石頭上了。話說這種大麻煙被希羅多德描寫得活靈活現,又是能讓人置身九霄雲外,又是能唱人忘情呼喊。所以我們說的是一群人嗨到大呼小叫嗎?

好想試試看這種抽法喔!

第一次○○就上手:跟斯基泰人學嗨

希羅多德留下的指示相當粗略,拿些燒紅的石頭擺好,然後把大麻放進袋子裡去燒,最後就是吸燒出來的大麻煙。嗯,感覺沒什麼難度嘛。

材料:

  • 一盎司的大麻碎屑
  • 二分之一到一盎司的大麻莖與大麻葉等部位
  • 一個未經漂白或染色的袋子
  • 一只鑄鐵煎鍋
  • 足量的大石頭(來鋪滿鑄鐵煎鍋的底部)
  • 一頂帳篷

流程:

這個實驗還蠻直接的,沒什麼眉眉角角。我的未婚妻瑪珍塔跟我挑選了一個蒙古包風格的帳篷,理由是這感覺比較符合斯基泰人騎馬打仗的中亞遊牧民族風格。我們挑的帳棚牌子是SoulPad,但其實哪個品牌都無所謂,重點是帳棚內的空間要足以容納一組人,同時材質不要是受熱會變軟或熔化的人造纖維就好。搭好帳棚之後,下一步就是要生火。我希望等會兒的大麻煙可以愈純愈好,所以我使用了鑄鐵的煎鍋。平時在收成後會被丟棄的大麻莖與大麻葉,此時會被裝進未漂白的袋子裡當作燃料使用。這麼做的用意是把袋子當成火種,讓煎鍋裡的石頭熱起來,並且確保大麻本身可以快速而確實地燃燒起來。

威爾.邁爾(Will Meier)攝影

我們靜候了幾分鐘。我一共找了五名隊友來參與這次的壯舉,其中四個人多多少少有使用大麻的習慣,剩下那一個人(會親手種大麻的瑪珍塔)並不常抽。這樣的樣本數,自然難以具備統計學上的意義,但我們的帳棚就只能容得下這麼多人,再多就會像在擠沙丁魚了。袋子立馬燒了起來,煙霧也緩緩地瀰漫在整座帳棚。到目前為止我們都保持著入口處敞開的狀態,以免在密室裡燒大麻會變成燒炭自殺。但即便如此,帳棚內部的上空依舊顯得風起雲湧。在場有人開始咳嗽,但還不至於被迷昏頭。沒那麼快嗨也不在意料之外,畢竟大麻的莖跟葉裡都不含太多的四氫大麻酚(THC)。

過了兩分鐘(並且又加了幾批平常遭棄如敝屣的大麻莖葉之後),石頭才真正灼熱起來。等萬事看似俱備後,我取出了自己那一袋大麻屑,也就是在乾燥與修剪的過程中自大麻花苞脫落的大麻渣渣。一般而言,這些大麻渣會被店家製成叫做「哈希(什)」(hash/hashish)的濃縮大麻樹脂,或是被捲成大麻煙。大麻屑在市面上索價不高,但其抽起來卻有可能比多數人會買的大麻花苞更為來勁。

嚴格來說,大麻渣是一種粉,而既然是粉,就可以拿來向薰香一樣撒在火焰上,而且大麻渣燒得還會比一把大麻枝燒得快上許多。我一開始先扔了大約半盎司(約十四公克)的大麻渣,然後帳棚就立刻煙霧瀰漫而香氣大作。我們基本上關上了帳棚的門,僅留下一個小縫跟帳棚底部的氣流暢通,如此我們便不至於窒息,而大麻煙幕也不至於消氣。約莫一分鐘後,帳棚內的能見度已經低到我面對面也看不到朋友,但我們相隔也不過三四英尺(約零點九到一點二公尺)的距離而已。

我們在帳棚裡咳成一片,這點我真的沒有誇張。那感覺就像把老舊學生宿舍裡的空氣濾網磨成粉末,然後用這種粉來乾漱口。我們足足在帳棚裡待了二十分鐘,直到整整一盎司的大麻屑都化成了煙霧一縷縷,大家的肺也實在受不了了,我們才正式結束這場迷幻之旅。我們一個接著一個步履蹣跚地踏出迷霧,在帳棚外頭席地而坐,眼看著煙霧溢出到冬日的空氣中。我有合法的醫療用大麻使用許可,事實上我為了治療各種症頭而使用大麻已經有數年之久。而這一回我大概是普通嗨,具體來說約當我自個兒吸了根肥肥的大麻捲菸。其他應我召喚而來並且天天抽的大麻愛好者都表示「超級嗨」,至於我們當中經驗值最低,容忍度也最弱的瑪珍塔則直呼「非常嗨」。事實上從第一聲「非常嗨」算起,瑪珍塔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追加了大概十二聲同樣的評語,但我想她應該每次都以為自己是第一次說。古斯基泰人不是瞎搞,他們會如此使用大麻是有想法的。他們的大麻不會有我們的強,但他們的產生反應的門檻肯定跟瑪珍塔一樣低。更要緊的是他們使用大麻是在剛失去摯愛親人的當下,加上有泣不成聲的家族圍在身旁,所以大麻的效果肯定會獲得強化。

呼完大麻好打仗

我在本章的一開始提到所屬文化會對人的用藥方式產生極大的影響。這種文化決定人如何看待大麻的狀況有兩名最好的證人,一個是今日的西方國家,另一個就是綿延數千年的印度大麻文化。今天你跑一趟在地的大麻店或嬉皮精品店,數十款琳瑯滿目的商品會用大麻葉跟象徵和平的標誌對你眨眼,這是因為大麻真正在美國取得一定的地位,六○與七○年代是決定性的瞬間,而當時的時空背景正是反戰的群眾運動開始風起雲湧的時候。

印度走過的路稍微有點不同。

第一點,大麻在印度有諸神的背書。在印度有種大麻與牛奶一起煮沸的製品叫做「班」(Bhang),是濕婆神(Shiva)的最愛。這傢伙喝下肚,據說一方面能引發宗教性的極樂,一方面也讓人對麻木恐懼,根本忘記害怕是什麼東西。能夠引發宗教性的極樂,說明了為什麼「班」這種大麻牛奶會在黑天神奎師那誕辰(Krishna’s Birthday)與色彩節(Holi)等印度教節日上人手一杯;能讓人忘記害怕,說明了為什麼千百年來的印度戰士會在出征前來上一杯。

酒精在許多印度城市是從古代禁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因此,世世代代的印度士兵要上戰場以命相搏前,他們沒辦法用酒來增添勇氣,他們能倚靠的只有「班」。甚至有一說是錫克教的大師古魯.戈賓德.辛格(Guru Gobind Singh)會準備「班」來發給要替他去拚殺敵人的軍隊。

古魯的傳說,是我在一八九三年由「印度大麻類藥品委員會」(India Hemp Drugs Commission)發行的報告裡發現的,那是英國針對印度大麻使用狀況所發表的一份調查資料。這份報告聲稱古魯曾於北印度的丘陵陷入與若干土幫國王(raja)的戰事。他的對手們訓練了一頭大象來進行刀光劍影的搏擊,然後將訓練完畢的大象送去進行兩項任務,一項是要把古魯要塞的大門破壞殆盡,一項是要直取古魯的性命。面對這樣的威脅潛伏,古魯.戈賓德.辛格的因應之道是挑了一位追隨者,給他鴉片跟「班」的加持,然後派不知恐懼為何物的他來保護自己。這招果然奏效,而大麻也首次在歷史上得到的軍事領袖的認證。他的證言靠著錫克教數位古魯的古代傳記《蘇拉.帕克什》(Suraj Parkash),流傳至今日:

給我一杯……「班」,我上戰場不能沒有它。

「班」不只是印度軍隊用來提升表現的秘密武器,「班」也是千百年來印度以致幻劑來強化宗教敬拜體驗的熱門選項。相對於美國,大麻是反文化圈子裡用來交朋友、打招呼的工具,印度的大麻則自古至今都幾乎都享有主政者與僧侶階級的公開肯定與完整庇蔭。即便是到了全球開始打壓大麻的二十世紀,印度的公營商店都還是沒有停賣「班」這項商品,同時印度教徒不分年齡,也都還是會在政府認可的宗教典禮上飲用「班」,其中又以色彩節最為知名。春天的色彩節又名灑紅節,因為民眾慶祝的方式是把染料跟水往彼此身上砸,另外就是卯起來嗨,卯起來享用大麻跟優格做成的水果奶昔,也就是有名的「班拉西」(Bhang lassi)。

※ 本文摘自《傷風敗俗文化史》,原篇名為〈大麻文化與迷幻藥戰爭〉,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