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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康乃爾.伍立奇 Cornell Woolrich

他本來沒打算走進去。你可以從他突然止步的動作看出來。他臨時起意踩了緊急煞車,好像雙腳突然上銬,一時間動彈不得。若不是招牌在他經過時剛好亮了起來,他可能完全不會注意到這地方,跟天竺葵一般紅的店招寫著「安森墨」,燈光染上了整條人行道,好像有人在街上潑了一整桶番茄醬。

他旋即轉身,看起來就是衝動的決定,然後闖了進去。室內空間呈狹長型,天花板低矮,約比街道矮個三、四階。這裡不大,而且這時候人也不多,看起來很適合暫歇一下、小憩一番。微暗的燈光向上打。角落的桌椅安排成半包廂陳設,沿著兩面牆排列。他沒多看那些座位,直接走向半圓形的吧檯,從後牆面對著門口。他沒看吧檯坐了哪些人、或者有沒有人,直接就把大衣放在一張高腳椅上,帽子疊上去,然後坐進旁邊的高腳椅。這態度表示他可能一坐就是一整晚。

他低著頭,眼神往下望,白外套的模糊影子進入他的視線,他聽到那人說:「晚安,您要喝點什麼?」

「威士忌。」他說。「外加一杯水,多小杯我都無所謂。」

那杯水他完全沒動,酒杯已經空了。

他坐下來的時候,一定無意間瞄見了右手邊有碗小餅乾或下酒的零食。他看都沒看就伸出手,他的手沒摸到餅乾,倒是摸到了一隻溫潤柔膩的纖手。那手迅速抽了一下。

他猛一轉頭,放開手,先來後到要有規矩。「抱歉。」他咕噥著。「妳先請。」

他又回頭繼續想自己的事情。當他再次轉頭、看她第二眼時,他的眼神卻無法離開了。他直盯著她瞧,但陰鬱、煩燥的心情依舊。

她全身上下最不尋常之處,就是那頂帽子。像極了一顆南瓜,不只是形狀、大小,連顏色都一樣。火焰般的橙色,鮮豔到幾乎刺眼,彷彿點亮了整間酒吧,就像低垂的花園派對燈籠。帽子正中心有一根長長細細的公雞羽毛,像昆蟲觸角一樣突出來。敢搭配這種顏色的女人恐怕不到千分之一。她不但敢,還穿出了氣勢。她的模樣令人吃驚,是驚艷,不是驚嚇。她的衣著則低調不搶色,靜默的黑,在那如發光燈塔的帽子下顯得黯淡。或許這帶有一種解放的意味。或許她要傳遞的訊息是:「當我戴上這頂帽子,你們就給我注意了!我沒有極限!」

同時,她啃著小脆餅,裝作不知道他掃視的眼神。當她終於吃完,才表現出她注意到了。他走下自己的椅子,靠過來,站在她身旁。

她微微歪著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好像在對他說:「我不會阻止你,想說就說吧。至於我會不會聽你說完,就看你要說什麼事了。」

他要說的事相當明白精練。「妳今晚有計畫嗎?」

「有。或沒有。」她的回答很有禮貌,卻不像是鼓勵他說下去。她沒有露出笑容,也沒有要接話的意思。她很懂得呈現自己—不管要她做什麼,她可不隨便。

他也不是隨便的人。他繼續說下去,這回口氣顯得冷淡拘謹。「如果妳已經有安排,請直說。我不會打擾妳。」

「你沒有打擾我—至少目前沒有。」她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我還沒做出決定。

他瞄了吧檯上方的時鐘一眼,那鐘正對著他們兩人。「聽我說,現在是六點十分。」

她也看了一眼。「確實是。」她只單純同意這件事。

他拿出皮夾,同時從夾層裡取出一只長方形小信封。他打開信封,抽出兩張緋紅色硬紙卡,再攤開來。「今晚賭場劇院有表演,我有兩個上好的座位,最前排,靠走道。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你很直接。」她的眼神從票券移到他的臉上。

「我得直接一點。」他又繃著臉皺著眉。他甚至看都沒看她,只帶著恨意盯著那兩張票。「如果妳已經有安排,請直說,我就找其他人和我一起去。」

她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這兩張無論如何一定要用掉?」

「這是原則問題。」怒火不滅。

「別人可能會以為,這麼說吧,你這是種拙劣的搭訕方法。」她讓他明白。「我之所以不這麼想,是因為你實在太唐突、太直率了,實情應該就是你說的那樣。」

「這不是搭訕。」他的表情線條還是一樣深刻。

這時,她的身體已經稍微轉向他了。她接受邀請的方法就是說:「我一直都很想做類似的事情,不妨趁現在。這種機會未來可能就碰不到了—至少沒那麼真誠。」

他扶她下高腳椅。「我們要不要先有個君子之約?這樣表演結束後也比較單純。」

「那要看你約定的內容是什麼。」

「我們只是今晚的伴,兩個人一起用餐、一起看表演。不需要知道對方的名字和住處,不需要個人資訊和細節,只是—」

她接下去說:「兩個人一起用餐、一起看表演,陪伴一個晚上。我想這很合理,事實上我們也很需要這樣的約定,我了解。我們就這麼做吧,省得尷尬,也不必撒謊。」她伸出手,他們迅速握了握。她首度露出微笑,很迷人的微笑,內斂,不太甜。

他揮手請酒保過來,想要結兩個人的帳。

「我這杯在你進來之前就付掉了。」她對他說,「我只是慢慢喝。」

酒保從外套口袋拿出小記事本,用鉛筆在第一頁寫下「威士忌一杯—六十」,撕下來之後遞給他。

他發現每張單子都有編號,酒保在上方畫了個大大的、突出的黑色數字十三。他扮了個苦臉,依照金額付費,把單子交給酒保,便轉身跟著她走出去。

她比他先走到門口。他們經過時,有個女孩和約會對象坐在牆邊的雅座,忍不住探出頭來看那頂光芒四射的帽子。他走在後面,正好捕捉到了女孩好奇的眼神。

一到外頭,她轉身面對他,疑惑地說:「接下來呢?」

他指著前面在排班的計程車。這時有一輛計程車經過,看到他的手勢就打算切進來搶生意,但第一輛計程車趕緊往前滑行,不讓那一輛得逞。兩輛車的擋泥板稍微刮了一下,不免互相叫罵一陣。等搶客之戰結束,第一位司機冷靜下來要賺錢的時候,她已經坐進去了。

他站在駕駛座外報上地點。「白屋餐廳。」然後才坐進後座。

白屋是最適合帶情人約會用餐的地方,並以精緻佳餚聞名。這種餐廳通常很安靜,每個人都在仔細品味口中食物,就連最忙碌的時段也是。美食是饕客前來唯一的目的,不准任何音樂或噪音打擾。

她在玄關處跟他暫別。「可不可以給我幾分鐘修補時間的痕跡?你先進去坐,別等我,我會去找你。」

當化妝室的大門敞開迎接她時,他看到她的雙手撫上了那頂帽子,好像打算拿下來。她的動作還沒結束,門就關上了。他這時才明白,或許她這麼做是想要低調一點。她之所以暫時離開他,是為了把帽子拿下來,在他之後單獨走進餐廳,不要引起太多人注意。

領班在餐廳入口招呼他。「先生,一位嗎?」

「不,我訂了兩個人的位子。」他報出名字。「史考特.韓德森。」

領班在訂位清單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啊,沒錯,」他瞥向這顧客的身後。「韓德森先生今晚單獨用餐嗎?」

「不。」韓德森不置可否。

四下望去只有那張餐桌空著。那位置很隱密,嵌在兩根柱子中間,只有從前方走來的人才看得到他們,其他用餐顧客都看不到。

當她出現在餐廳入口時,帽子已經拿下來了,他沒料到那頂帽子的效果這麼強烈。她現在毫不起眼,光芒全失,她的性格都崩塌了。她只是個棕髮黑衣女子,混雜在背景裡,如此而已。不是宜室宜家那一型,不是甜美可人那一型,不高䠷纖長,不小巧可愛,不時尚、不邋遢,不屬於任何一種類型。她就是個平庸的女人,毫無光彩,簡直就是路人。普通、平凡的芸芸眾生之一。

就算有人轉過頭看她也不會超過一眼,看完之後也不會有任何印象。

領班正在拌沙拉,沒時間招呼她。韓德森站起來讓她知道他在哪,他發現她沒有直接穿越餐廳直直朝他走來,而是從兩邊繞過來,雖然路徑比較長,但是完全不引人注意。

她把那頂帽子放在第三張餐椅上,一臂之遙,再覆上餐巾,或許是怕沾上食物汙漬。

「你常來嗎?」她問。

他刻意沒聽見她說話。

「抱歉,」她口氣一緩,「這算是個人隱私。」

負責他們這桌的服務生下巴有顆痣。他沒辦法不注意。

他沒問她意見就點了兩人份的晚餐,她仔細聽著,在他吩咐完後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妳不想脫掉手套嗎?」他問起。黑色的手套就和她全身上下的衣著一樣,只有那頂帽子除外。喝雞尾酒或濃湯時戴著手套還不算奇怪,但這時她正拿叉子擠壓鰈魚旁邊的檸檬。

她迅速脫下右手手套,左手手套還戴了一陣子,好像不打算脫下來,不過最後像是放棄無謂的掙扎般,她還是把左手手套也脫了。

他刻意不去瞄那枚婚戒,眼神落在遠處其他東西上,不過他知道,她發現他看到了。

她很健談,不必費心經營話題。她也很機伶,不會挑些無聊、陳腐、瑣碎的話題。他們聊天氣、時事、桌上的美食。

他點了兩支菸,兩人慢慢啜著白蘭地,最後才離開。

當她站在玄關全身鏡前戴回帽子時,她又活了過來,她又有了個性。他不禁想著,這帽子真是她的造型神器。就像打開水晶吊燈的開關通了電流一樣。

魁梧的劇場門房身高約六呎四吋,在計程車停下來時替他們開門,當那頂帽子從他眼皮下方迅速經過時,他的雙眼像卡通人物一樣,差點要掉出來。他的白色鬍鬚像海象一樣,活脫脫就是《紐約客》雜誌裡的漫畫人物。她下車時與他擦身而過,他暴凸的雙眼跟著帽子從右方溜向左方。韓德森留神默默看著這兩人的無聲喜劇,以為自己一會就忘了。好像任何事都忘得了一樣。

劇場大廳空無一人,顯見他們來得多遲。就連門口驗票員都不在位子上。舞臺燈光下有個無名的身影,可能是負責通知大家進場的員工,他替他們開了門,拿手電筒看了他們的票券,然後領他們循走道而下,沿著地上一排小燈走。

他們的座位在第一排。太前面了。舞臺是一陣灼眼的橘光,過了一會他們的雙眼才適應眼前的景象。他們耐心地坐著看滑稽劇一幕幕變化。她偶爾露出微笑,有時甚至爆出笑聲。他頂多擠出勉強的笑容,好像覺得不笑不得體。聲音、顏色、燈光愈來愈強,最後布幕落下,結束了上半場。

中場休息,燈亮了。四周觀眾紛紛起身往外走。

「要出去抽菸嗎?」他問。

「我們留在這兒吧。我們沒像其他人坐了那麼久。」她把大衣領子拉起來,往後頸攏一攏。劇場內空氣已經很悶了,他猜想她這麼做,應該是盡量別讓其他人看見她的側臉。

「看到認識的人了嗎?」她悄聲說,帶著一抹微笑。

他低頭才注意到自己的指頭一直忙著折起節目單每一頁的右上角,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整本節目單都折過了,每一頁右上角都有個後折的小三角形。「我每次都這樣,這毛躁的習慣已經跟著我好多年了。有的人是塗鴉,我則是折頁。但我當下都不曉得。」

舞臺下方樂團進場的門開了,樂手一一就座,準備開始下半場。鼓手最靠近他們,只隔著一道扶手。他看起來像隻老鼠,一副十年來都沒有呼吸過新鮮空氣的樣子。顴骨周圍的臉皮繃得很緊,頭髮貼在頭皮上油膩發亮,像是一頂溼答答的浴帽,正中央還有一條白色的縫線。他的鬍鬚好細好小,簡直像是髒東西從鼻孔流出來。

他剛開始沒望向觀眾,只忙著調整座椅,不知道在拉緊什麼或是在調音。不過當他一忙完,稍微放空,就馬上注意到她和她的帽子。

那一眼不知道讓他怎麼了,那張無趣蠢笨的臉瞬間凍結,像是催眠或著魔了一樣。他微微張口,像一條魚,嘴巴一直開著。他時不時提醒自己不要盯著她,但她已經停在他心上,他就算別開眼神也無法忍很久,雙眼總會再飄回她身上。

韓德森留意了一陣子,帶著一種事不關己卻甚感幽默的好奇心。終於,他發覺鼓手的眼神開始讓她不自在,決定出手阻止,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讓鼓手的眼神盯在譜架上,再也不亂瞟。不過你可以看得出來,即便轉過頭去,他還是一直想著她,因為他的頸子很僵硬也很刻意。

「我好像很惹人注目。」她憋著笑意。

※ 本文摘自《幻影女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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