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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河合隼雄;譯/林暉鈞

惡的兩義性,再怎麼論述也無法窮盡。所以我才會忍不住認為,單純地排除惡,會引來更大的惡。然而,撇開「惡是什麼」這種一般性的通論不談,只要身為人而活著,就會遭遇不管怎麼說都「不對」、本人也無法辯解的「惡」。我們必須對這一點有所認知,也因此我們需要「惡的心理學」。小學一年級的江田小朋友也在詩裡面說「我是呆瓜,我是笨蛋/我知道自己做了蠢事」,他認知到那是不容辯解的惡。

惡的體驗

長久以來,奧爾柯特[1]《小婦人》一直擁有許多讀者。這部小說精彩地描寫了巨大的、嚴重的惡的體驗。這是關於四個姊妹之間的故事,簡要如下:

較為年長的兩個姊妹,梅格與喬,要和男朋友勞里去看戲。妹妹艾美想要跟著去,喬嫌她礙手礙腳,丟下哭鬧的艾美就出發了。於是鬧脾氣的艾美,點火把喬所寫的、非常珍視的小說原稿燒了。事後艾美看到喬發怒,不但反省,也向喬道歉,但是喬不願意原諒她。

有一天喬和勞里去溜冰,勞里看到艾美從後面追趕著跟過來,遠遠地告訴她湖面的冰很薄,要她沿著湖岸滑。喬聽到了勞里說的話,但艾美好像沒聽到。這時候喬心裡頭的「小惡魔」輕聲地說著「要告訴艾美嗎?還是不要告訴她?」喬聽從了「小惡魔」的慫恿,結果艾美果然踏破了薄冰。情況非常危急,艾美差點就喪命,幸好勞里反應機敏,才救活了她。

喬受到莫大的打擊,一蹶不振。因為自己聽從「小惡魔」的耳語,差點殺死了妹妹。她坐立難安,哭著向母親坦白了一切。

接下來的發展我們稍後再述。不管誰的心裡,都有這種「惡的耳語」,也就是說,不妨稱為「根源惡」的這種惡,不論何時總是試圖擄獲人類的心,這一點我們不能忘記。如果艾美就在這個時候死去,就談不上什麼惡的兩義性了。

人們一定要知道,惡的破壞一旦超過一定的程度,就再也無法挽回。而且,隱藏著這種可能性的根源惡,總會在我們料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即使明知道在事後回想起來,將毫無辯解的餘地,但是當根源惡浮現的時候,人就是會受到它的驅使。徹底了解這件事,可以讓我們在關鍵的時刻懸崖勒馬。

為了能夠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在小時候體驗到某種深刻的根源惡,認識它的可怕,進而下定決心絕不再犯。筆者認為,應該有非常多的人有過這樣的體驗。身邊的大人這時如何處理,對當事者的人生具有重大意義。

關係的回復

面對孩子的惡的體驗,大人應該怎麼做才好?前面引述的江田小朋友的簡短文章,能給我們很好的啟示。面對孩子的惡行,媽媽說「她從來沒有這麼生氣過」。換句話說,她嚴厲地叱責了孩子。江田小朋友也因此深深地反省。但是,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接著「媽媽還是抱住我/說她比誰都喜歡我」。

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了不起的「關係回復」。而且,回復之後的關係,比以前更加深厚。雖然嚴厲地叱責犯錯的人,但是關係還是回復了。那應該是因為責罵孩子的大人──作為一個人──也體驗過根源惡的可怕吧。根源惡一定要嚴格地予以棄絕。儘管如此,仍然和犯錯的人回復關係,是因為愛的作用吧。和與惡無涉、身上只有好事的人保有良好的關係,是件理所當然的事,不需要提到愛。當我們說「儘管如此」的時候,就是愛發揮作用的時候。

對於這件事情,《小婦人》有更具體的描述。喬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懊悔,在母親面前泣不成聲的時候,母親對她說:「不需要哭成這樣子。任誰都有這樣的經驗喔。在媽媽身上,也發生過非常類似的事情。」這時候母親沒有扮演審判官,而是以一位體驗過根源惡的前輩的身分在說話。她還說,自己「花了四十年的時間」才改掉易怒的個性。和惡戰鬥,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在母親這種態度的支持下,喬和妹妹艾美「緊緊地相擁」。這也是了不起的關係回復。如此一來,這對姊妹之間的情誼必定會比以前更加穩固。促進姊妹感情的如果是件好事,只要努力做那件好事就好了;但這對姊妹體驗到幾乎要毀壞她們關係的惡之後,反而強化了她們的感情,這正是人生神祕的地方。

話雖如此,並不是所有的惡都值得歡迎。就以《小婦人》的情況來說,如果事情稍微往壞的方面發展,不但艾美會溺死,終其一生,喬都得背負著殺死妹妹的罪名活著。因此,大人一定要讓孩子認識根源惡的可怕,教導他們與之戰鬥。有時候也需要嚴厲地叱責他們。但是,責罵孩子,和跟他們斷絕關係──也就是把孩子當作惡人來排除──是不同的兩件事。大人如果能自覺到自己身為一個人,也是個有限的存在,將有助於聯繫自己和孩子們之間的關係。而在這樣深厚的關係背後,我們彷彿也可以看到惡向我們展現它雙重意義的身影。

註釋

[1]譯註:露意莎.梅.奧爾柯特(Louisa May Alcott, 1832-1888),十九世紀美國小說家,代表作是《小婦人》(Little Women, 1868)。

※ 本文摘自《孩子與惡》,原篇名為〈根源惡〉,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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