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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閔筑

男人似乎有點歉疚。

「我之前不會這樣的,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狀況不是很好。可能是太累了……」

我還是沒看他,牆上出現了一隻螞蟻,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在我剛剛一閃神,牠就在視線範圍了。牠緩慢的往前爬,越過牆面上細微的裂痕。我驚訝在這種漆黑的環境中,自己竟然還能清楚地看到一公尺外的螞蟻。

「沒關係啦。真的。」

我聽見自己發出聲音對他說話,但目光仍停留在那隻螞蟻身上。

為什麼牠只有自己一個呢?沒跟夥伴在一起。牠要去哪裡呢?那邊應該沒有食物才對。為何牠會半夜出沒呢?是不是發生什麼突發事件了呢?

我的思緒跟著螞蟻躡手躡腳前進。

「我沒有騙妳,我之前跟公司女同事做的時候,她真的很爽,叫得很大聲。」

男人繼續說,發出哐的一聲,大概是皮帶扣上的聲音。

「嗯,知道了。回去開車小心。謝謝你。」

我看到自己打開門,送他出小套房,像個站在店門口送走客人、畢恭畢敬的日式餐廳工讀生。
 
時間大概是清晨四點,天還朦朧未亮。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時候還要這麼有禮貌,居然說了「謝謝你」。

我不想再當不敢反抗的好學生、書呆子!但同時,「不乖會被老師打喔!」「壞學生會被社會唾棄!」「不聽話會沒前途!」……大腦被這些言語塞滿。我想不起來這些話是誰說的,但它們像是壞掉的錄音帶,不斷對我重複放送,怎麼都關不掉。
我開啟 LINE,將他封鎖,將手機扔到書桌上,再吞了兩顆安眠藥,走回床上去睡了。

入夢前,有句話游進了意識:「就算是妓女,也有在最後一刻保留不脫衣服的權利。」
我真是,連妓女都不如。

睡了很長的一覺,可能過了十幾個小時,錯過了幾堂課。肩膀很緊繃,醒來的時候像是塊從污濁港口打撈上來的廚房用海綿,吸飽了鹹濕的海水,還有嗆鼻的石油味,混雜而沉重。我想不起來今天星期幾,日子像過了很久,中間卻什麼都沒有經歷。

我伸了懶腰,彎下身伸展小腿的肌肉,再左右旋轉舒展背肌後,才拿起桌面的手機。

昨天
你有未接來電來自091283xxxx,04/12,共計3通。
葉旻潔
11:24 a.m.

我看看時間,決定回撥電話給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妳昨天怎麼了,都沒接電話?」
「有點累,睡了很久。」
「還好嗎?」
「我能說一件事嗎?」
「好,請說。」
「不要嚇到喔……」
「不怕不怕,姊連蜘蛛都不怕了。」
「我跟陌生人上床了。」
「欸?怎麼突然……妳不是不喜歡砲友關係嗎?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現在頭好痛、好暈。」
「他逼妳的嗎?」葉旻潔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著急,背景有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響。

「不是……我答應的。但……不知道怎麼說。我也不太懂我自己,不是很想答應,但好像拒絕不了。總覺得……他是好人,所以自己好像有什麼義務要陪他做這件事。但我現在挺後悔的,覺得很痛苦。好像……自己被剝削了什麼。」

「妳現在還好嗎?要不要去陪妳?」

我猛然點點頭,過幾秒才意識到她看不見我的表情,才趕緊出聲答覆。

二十分鐘後,她帶著兩瓶蘋果啤酒與兩盒豬排飯出現在我的房門口。

「事情怎麼發生的?如果妳不想說也沒關係,但妳想說的話,我願意聽。」

她找了個空地盤腿坐下,開始把食物從塑膠袋裡拿出來。

「我昨天,或者前天晚上?很寂寞。寂寞到……覺得心臟好痛,全身都不舒服,在床上翻來覆去。很難形容那種感覺,但就是非常難受,很想哭,很想吐。可是,我不知道該找誰說話。我不敢打電話給妳,怕妳做實驗很忙,我也不敢打給其他同學,他們最近在實習,常沒空回我訊息。我真的不知道找誰……」

我抽抽搭搭地哭起來,說話變得含糊不清。

「妳可以不要評價我嗎?不要道德譴責我……」

我將身子往後挪移一屁股,低著頭懇求她。

「當然,我不會批評妳,放心說吧!」

「每到冬天,我就會感到無比寂寞。非常痛苦……妳懂嗎?所以我就開始用交友軟體,跟陌生人聊天。我一開始真的只是要聊天而已,真的。」看到葉旻潔點了點頭,我才繼續說:「可是……對方突然開始聊色情的東西,我覺得不太自在,可是好像不跟他說下去,他就會離開對話窗,不再跟我聊天了。後來,他就問我要不要跟他上床,他一直說服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就發生了。」

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
我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到底在幹嘛……?

葉旻潔聽完便起身,往廁所走去,抓了一把衛生紙塞到我手上。
「辛苦了。」

她沉默了幾分鐘,等我的哭聲停止後才繼續開口說話。

「這次就這樣,不要太責怪自己,如果妳需要去醫院檢查,我再陪妳去。但下次記得,這是妳的身體,妳也沒有虧欠對方什麼,妳絕對有拒絕的權利。不論妳有沒有事前答應,妳隨時可以反悔,妳隨時可以喊停。這是妳的人身自由,妳有性自主權──妳想要做,沒有人可以對妳道德批評;妳不想要做,也沒有人可以用任何形式逼妳就範。真正愛妳的人,會等妳準備好、等妳確實同意,才會和妳做愛。才不會沒事盧小小,一直逼迫妳。性交本身是中性的行為,就是生物繁衍後代的機制罷了!但人類比較複雜,自願的情況下和心儀的人進行,是愉悅的;但在非自願的情境下,與沒好感的人做,味如嚼蠟,甚至是痛不欲生。」

她靠近我,雙臂抱住我,在我耳畔輕聲說:「拒絕真的不容易,但妳要練習起來,學會照顧好自己。這個社會對女性不合理的道德譴責有很多,甚至是難以察覺的存在,但妳千萬不要譴責自己。以後有需要,就打電話給我,不要擔心會麻煩我,知道嗎?」
 
我把頭埋進她的臂膀,開始嚎啕大哭。

※ 本文摘自《刺蝟女孩》,原篇名為〈坦白〉,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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