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我們都是時間旅人》的原文書名叫《Time Travel: A History》,有點機巧:不管副書名的話,這個英文直譯是《時間旅行》,不過內容講的不只有「時間旅行」這回事,還包括許多與「時間旅行」相關的小說或影視作品、「時間」在科學、文學及哲學當中的定義辯證等等。是故,書名還有「在『時間』這個主題中『旅行』」的意思。

俺對「時間旅行」這個題目一直頗有興趣,因此《我們都是時間旅人》一書裡提到的文字作品多數讀過,影視作品也看過部分。其實要找相關題材的作品有時不是很容易,因為有些作品不會大剌剌地在名稱或簡介上註明「本作品涉及時間旅行」──例如海萊因(Robert A. Heinlein)的《夏之門》(The Door into Summer),光看書名俺本來以為是部緬懷夏日時光、具有散文氣味的小說,結果裡頭是個又鬥智算計又談戀愛的故事,而且足足出現三種不同的「時間旅行」手法,或者卡梅倫.克羅(Cameron Bruce Crowe)執導的《香草天空》(Vanilla Sky)及其西班牙文原版《睜開你的雙眼》(Abre los ojos);有些作品名稱出現暗示,但得有點想像力才會注意到,例如一樣是海萊因的小說《4=71》(Time for Stars),或者怪導吉連(Terry Gilliam)的《未來總動員》(12 Monkeys,這個原文片名和時間旅行完全無關)及雷米斯(Harold Ramis)執導的《今天暫時停止》(Groundhog Day,這個原文片名也沒給任何暗示)。

就算是作品名稱或簡介上頭明擺著內容與時間旅行有關,寫的也不見得就是這四個字──它可能用的是「時光旅行」或就近代物理而言可能更精準的「時空旅行」,提到「超光速」、「蟲洞」等字眼,指的也可能是作品裡有時間旅行相關情節。假設作品用的不是這主題中常見的科幻設定(例如人工冬眠或時光機),而是某種奇妙的「穿越」能力,那麼「穿越、「穿梭」、「跳躍」⋯⋯等等字眼,也全都可能是相關作品;相較之下,電影「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三部曲的名字雖然沒有提到上述任何一個字眼,倒是相當好理解。

會對這個題目感興趣的起因,應該是日本漫畫《小叮噹》(ドラえもん,現譯為《哆啦A夢》)。這個漫畫的原始設定是生活在未來的少年世修(野比セワシ)因為家境不佳,所以決定把家中的貓形機器人小叮噹送到過去,協助自己的先祖大雄(野比のび太)──因為大雄成績差體力差個性懶散又軟弱,連運氣都很糟,是野比家後來一直沒能發達的關鍵人物。原初設定世修所處的是二十二世紀,大雄則身處二十世紀的六零年代前葉,不過因為作品連載時間很長,所以大雄身處的時代在後來的故事裡日漸模糊,保留了部分六零年代的日本特色,不過有時也會出現其他年代的相關情節。

小叮噹》漫畫的情節大多是小叮噹使用來自未來的道具替大雄解決問題,其中將小叮噹送到二十世紀的「時光機」是經常出現的裝備之一。有趣的是,《小叮噹》裡的整體設定(把未來的東西送到過去、解決過去的問題讓未來變好)與故事裡使用時光機的其他故事,用的並不是同一種時間旅行的概念

倘若世修將小叮噹送到過去、當真協助了大雄,那麼世修的家境理應如他原先盤算的會變好──事實上,假如大雄的際遇真的因為小叮噹而起了變化,那麼就會發展出截然不同的人生,不僅是家庭社經階級的改變,甚至連世修都不會出生(故事裡連大雄原來的婚配對象都變了)。妙的是在《小叮噹》的第一話裡,腦筋不好的大雄就意識到了這件事,他問世修,「如果未來變了,你不就不會出生了?」世修的解釋是,「這就像旅行,起點和終點是固定的,出發後不管換什麼交通方式,最後都會達到同一個目的地。」

小叮噹》原初設定的讀者是小學生(以大雄的年紀而言,基本上是小學四年級,也就是十歲左右);世修的說法大概能唬過孩子,不過其實似是而非。倘若小叮噹成功協助大雄改變命運,那麼大多數提及時間旅行的作品,會使用「平行宇宙」的概念──大雄自此發展出不同的未來,在這個新的未來裡,野比家可能真如世修所希望的擁有更高社經地位,但那並不是派小叮噹協肋大雄的那個世修所屬時代。也就是說,如果發展出平行宇宙,那麼原來那個世修的境遇並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小叮噹》裡不涉及這個整體設定的故事,倘若用上時光機,大抵沒有出現平行宇宙,而多以類似宿命論的方式來避開悖論──用時光機回到過去想改變某事,反倒會促成已知歷史成形,例如大雄想回到父親的童年,看看父親記憶裡那個給父親巧克力的美麗女孩,最後發現如果自己沒有回到過去,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

幼年時期讀《小叮噹》的狀況大多是拿到哪本就讀哪本,搞不清前後順序,所幸大多數故事都是一話完結的單元劇,用上時光機也不會無法理解;等到俺讀得多了,搞清楚整體設定後,才發現作者藤子不二雄(藤本弘與安孫子素雄共用筆名)使用了不同的時間概念。

開始思考《小叮噹》的時間設定概念後,連帶地讓俺對占卜或命相產生部分懷疑。假設占卜者算出俺明天出門會被從天而降的鋼琴壓死,所以要俺請假待在家裡,而俺照做了,也果真沒有死於琴下,那麼占卜者的占卜是準確的嗎?俺按照占卜者的建議做了,也還活著,所以占卜結果似乎是準確的;問題是既然俺還活著,占卜者預視到的未來是哪兒來的?如果占卜者真能預視未來,那麼他就應該知道俺會聽從他的建議不出門才對呀。

菲力普狄克(Philip Kindred Dick,簡稱PKD)的中篇小說〈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裡,有三個異能者會預言某人將在某時犯下某罪,相關單位便能在罪行出現前預先逮捕犯罪者。這事自然有爭議──犯罪者還沒犯罪,所以就是個無罪之人,把他「預防性羈押」明顯有違人權;但故事裡的社會因實行此法而大幅降低犯罪率,也是不爭的事實。但,倘若三個異能者中,有兩人指出某人將會犯罪、但有一人指出此人不會犯罪,那麼這個「犯罪的未來」是真的嗎?這篇作品裡用上了類似俺對占卜的懷疑,並且做了相當精采的詮釋,但同名改編電影並未用上PKD的設計,相當可惜。

我們都是時間旅人》裡常提到:我們了解時間,直到我們想要定義它,才會發現它難以定義

會有這種情況,很大一部分原因來自「名詞」使用的問題。「時間」二字是極為普通的日常用語,但很多時候它其實代表不同意思:例如「時間還早」,指的可能是我們要完成某事的時間還很充裕,也可能是現在仍是一天當中比較早的時間。這句子裡的「時間」所指為何,得看上下語意與談話情境才能確認,但確認之後的定義,其實也用上「時間」二字──以一個名詞來定義自己,無論如何是不準確的。

況且,有些時候用上「時間」一詞,指的根本不是「時間」;例如「浪費某人的時間」,指的理論上是某人用了一段時間做了徒勞無功的事,但沒有任何人真正擁有「時間」,在這句話裡,某人耗費的其實是活著的一個時間段落,換個角度說,「浪費某人的時間」,說的其實是「浪費某人的一段生命」。

其實,以名詞定義某物,可能永遠只能盡力貼近、無法完全精準,不僅新發明新發現需要創造新的名詞去指稱,就連「時間」這種自古以來就有不少智者思索的,呃,東西,都很難找到精確的定義方式。

一如湯姆.等一等(Tom Waits)那首叫做〈時間〉(Time)的曲子。

〈時間〉的歌詞充滿詩意,旋律舒緩,但一直以來,對於歌詞內容和「時間」有啥關係,說法一直莫衷一是。雖說副歌一直重覆「And it’s time, time, time」,但主歌的歌詞看起來講的就是某種日常,以及好些似乎背後暗藏典故的神奇物事,似乎和「時間」沒什麼關聯。

在許多關於歌詞的揣度當中,俺最喜歡、自己也如此認為的,是這首歌講的是各種人間切片,以及等在終末、無可避免的死亡。

若按照熱力學第二定律,將宇宙視為孤立系統,則時間流向無法逆轉,宇宙最後會達到熵值極大化的熱寂狀態,所有生命將完全告終──在熱寂當中,時間是否仍然存在?在那種狀態裡所謂的「時間」,指的又是什麼呢?

熱力學第二定律對宇宙的預測仍未完全證實為真,未來仍然一直變成現在,與時間有關的種種仍然溶在我們的生活當中(喏,連Tom Waits這個藝名裡的「Waits」都與時間有關),我們仍然持續在時間裡旅行──雖然目前看起來無法逆返,但事實上,我們的確透過某些舉動在時間當中跳躍。

那就是閱聽作品。

以俺自己為例。俺寫下這篇文章的最後一句,這事成為俺的過去;而待俺發表這篇文章,您開始閱讀時,還不知道等在最後的是哪個句子,於是這事成為您的未來。俺讀完了《我們都是時間旅人》,依著俺過去的閱聽經驗寫了這篇文章,假若您讀完本文,找了文章裡或這本書裡提及的其他作品來讀來看來聽,那麼就有更多創作者的過去加入您的未來,待您閱聽之後,它們也會成為您的過去。

而您的閱聽經驗,也會成為俺未來當中的一部分。

這或許是《我們都是時間旅人》裡俺覺得最有趣的一個論點。

閱聽讓我們得以在時間當中穿行,體驗更多人的過去,加入更多人的未來。每次閱聽,其實就是時間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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