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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古龍的「蕭十一郎」系列稱不上上品,但寫活了一位女性角色──風四娘。

在第一部《蕭十一郎》裡,看不出風四娘的重要,感覺風四娘不過是個風騷娘。小說以她洗澡被偷窺開場,六章之後消聲匿跡了一陣子,再現身已是第二十三章,接近尾聲,中間消失的那幾章,主戲在沈璧君身上,變成大盜愛上人妻的故事。

蕭十一郎是傳聞中的大盜,他救了連公子的妻子沈璧君,在輾轉流離共患難的時日中,慢火加溫,兩人日久生情。只不過人妻畢竟身分的關係,且受限於生活背景,感情在欲放還收、似有還無之間流動,《蕭十一郎》主角就是他們兩人。風四娘風騷一陣之後,退居二線,但她不出場並不影響主要情節,說不客氣點,她似乎是可有可無的角色。

所以《蕭十一郎》續集《火併蕭十一郎》又以風四娘泡澡開場,讓人懷疑,也許只是香艷場景增加賣點,露點後就可退場了。

然而繼續讀下去發現,風小姐太搶戲了,完全搶走沈璧君的戲。是她,讓這部武俠小說多了很多言情小說的味道,讀者發現,古龍也可以很瓊瑤

蕭十一郎》與《蕭十一郎》續集《火併蕭十一郎》,比起古龍他作,多了些純愛成分,性愛比重則相對輕淡。蕭十一郎與沈璧君並未逾矩,難得的床戲落在蕭十一郎與風四娘身上,但旖旎溫存,描述起來浪漫纏綿又帶點傷怨,一反古龍限制級畫面常見的輕佻油滑。

這部武俠名作是一男三女的故事。一男,是蕭十一郎,三女是豪放女子風四娘、「武林第一美人」沈璧君,以及跟在蕭十一郎身邊的冰冰。其中沈璧君是人妻,因此其實是二男三女的故事。但不想說二男三女,因為人夫連城壁太討厭了(連名字都討厭,好像「連城訣」與「沈璧君」連起來),和岳不群同等貨色,不想把他放進來。

古龍寫風四娘,用盡全力,一而再,再而三,描述她的快意恩仇。她帶著懶散而滿不在乎的神情,追求刺激:「騎最快的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快的刀,殺最狠的人」。她懂得生活,懂得享受。卻有說不出的寂寞,因為暗戀相識多年、比他年紀還小的蕭十一郎。

小說一開始便暗示風四娘獨守空閨的落寞(不對,她如風一樣飛揚,無家,好像也沒空閨可守)。兩部《蕭十一郎》都以風四娘泡澡開場,都在一個初秋艷陽天。 秋日美好,氣候宜人,古龍把情境寫得很柔美:「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照進來,照在她光滑如緞子般的皮膚上,水的溫度恰巧比陽光暖一點,她懶洋洋的躺在水裡,將—雙纖秀的腿高高蹺起,讓腳心去接受陽光的輕撫。」而這陽光,「輕得就像是情人的手」。

兩部小說開場文句大同小異(前引是續集的句子,比較精練),這應該是良辰好景吧,她心情愉快,對自己的一切滿意,唯獨寂寞。寂寞感來自情人的手並未像陽光輕撫著她──「柔滑的絲巾摩擦到皮膚時,總會令人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愉快,但她卻不知多麼希望這是一隻男人的手。她所喜歡的男人的手。」

輕得就像是情人的手,畢竟只是「像」,不是真實的。於是便有了情人從缺的寂寞感。

到了續集,本來泡澡愉快的風四娘,兩年後的這時,三十五歲的她「心裡並不愉快。」「一個人心裡頭如有她現在這麼多心事,這世上也許就沒有任何一件事能讓她覺得愉快了。」

這一定有什麼不好過的事發生了。隨後幾行再度強調風四娘雖然不年輕了,仍保有動人的身材,迷人的笑容,然而,到此語氣一轉:「可是她自己心裡知道,她已蒼老了很多,一個人內心的衰老,才是真正可怕的。 」於是我們知道,她生命有些滄桑,心境有些蒼茫。是寂寞,深入骨髓的寂寞,而讓寂寞變得更加寂寞的是思念

爽朗豪邁是風四娘的保護色,有段動人敘述來自風四娘與沈璧君的對話。她們都想冒著性命危險深入敵境探險,都自認對方擁有比自己更多的幸福而不應冒死。沈璧君說風四娘,聰明,灑脫,快樂(至少比她快樂)。風四娘此時自剖心境──她是個孤兒,從小就沒有家,沒有親人,在外面流浪,從沒有享受過家的溫暖,「別人都認為我活得很快樂,因為我也早已學會將眼淚往肚裡流。」她用這種方式保護自己,不是外界以為的快樂瀟灑。

讀《蕭十一郎》,很難不喜歡風四娘。她是情癡,為愛義無反顧。她是蕭十一郎的知己,相信他的每一句話。身為眾人心目中的大盜,蕭十一郎常遭誤解,沈璧君常對他抱持懷疑眼光。也因身為紅顏知己,風四娘知道蕭愛的是沈而一心成全。在蕭眼中,與風之間的關係可能只是「友情已達,戀人未滿」吧。

蕭十一郎》是古龍成熟期的作品,論技巧、結構、文筆都爐火純青,但嚴格說來,奇巧有餘,內涵不足,卻因愛情主題而顯得突出,尤其風四娘的角色塑造,加分不少,說風四娘是古龍筆下最迷人的女性也不為過。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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