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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鄭軍

凡爾納以科幻宗師著稱,但他同時也是探險小說界的一代高手。說到凡爾納的作品,我們必須明確一點──科幻創作其實不是他的初衷。凡爾納初入文壇時,雖然已經有一些同代作者零星創作了科幻小說,但根本不成規模,影響有限,還沒有一個系統創作大量科幻小說的作者出現,甚至根本沒有「科幻小說」這個名稱。一種類型文學擁有統一名稱,就像一只隊伍擁有一面旗幟,是它走向自覺發展的重要階段。在今天,不少青少年學生都會說「我將來要當一名科幻作家」。凡爾納顯然並不擁有這樣的外界環境。

而探險小說則不同,在凡爾納時代已成慰然大觀。高手眾多,讀者雲集。因此,無論從作者的自覺性而言,還是從出版商的要求而言,凡爾納最初主要是想創作探險小說。然而他的探險小說另辟蹊徑,不以「尋寶」為目標,而是以展示自然地理風貌為主旨。更加上大膽突破既有題材和寫法,結果一步步跨入了科幻的範疇。可以說,科幻最初是他無心插下的柳。

在《中國大百科全書》中,凡爾納被定義為「法國科學幻想和冒險小說家」。這個定義是很中肯的。凡爾納的全部小說可以為成三大類。早期他主要創作探險類科幻小說,如《氣球上的五星期》、《地心游記》、《海底兩萬里》。後來轉向技術題材科幻小說,如《機器島》、《大炮俱樂部》,《喀爾巴遷古堡》等。這些作品已經遠離探險小說,而與現代科幻更為接近。

在創作這兩者的同時,凡爾納還創作過一些純粹的探險小說,如《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把凡爾納作品統稱為「科幻小說」是不准確的。像《八十天環游地球》這樣沒有一絲一毫幻想情節的作品長期被稱為「科幻小說」更是大謬。

在這三大類小說中,凡爾納以早期探險類科幻成名,非探險類科幻多是凡爾納後期的轉型作品。這時他對創作科幻小說已經有了相當的自覺性,也不在堅持把探險當成主要情節。搞發明創造的科學家占據了主要地位。

在凡爾納文學生涯起步的時候,大部分主流文學家對科技進步無動於衷。我們從雨果等法國前代作家的作品裡幾乎找不到科學的影子。用一百多年後的今人眼光來看,凡爾納和那些「現實主義大師們」相比,很難說是誰才更准確地把握住了時代脈搏。現實主義大師們描寫的時代已經過去,凡爾納描寫的時代還沒有完全到來。

在凡爾納進行文學積累的階段,他讀到了愛倫.坡的作品,並大受啟發。可以說,雖然並未謀面,但愛倫.坡是凡爾納在科幻創作上的老師。

另一位凡爾納事業上的貴人是出版商赫澤爾,一位筆名「斯塔爾」的二流作家。此人論年紀可以作凡爾納的叔叔,但兩個人很容易交流,凡氏作品中的許多情節都受赫澤爾的影響,不少作品是按照赫氏要求寫的。兩人之間合作關係長達數十年,在老赫澤爾死後由其兒子接班,成為合作出版商。

按照合同,凡爾納每年要交給赫澤爾兩到三部作品,其報酬足夠他支付上流社會的生活開銷。凡爾納由此開創了科幻文學的一個先河──他是世界上第一位職業科幻作家。要知道,沒有穩定的出版合同保障,現在能夠擺滿一排書架的凡爾納全集是不可能寫出來的。沒有出版商大力支持,我們很可能只會看到科幻天空中的又一顆流星,而不是這片宇宙的第一顆恆星。

成也書商,敗也書商:被定位為「青年益智讀物」

赫澤爾根據凡爾納在自然科學,尤其是地理學、博物學方面的知識結構命題作文,要他寫一套小說,總名為「在已知和未知世界的冒險」。後來,凡爾納幾乎所有知名作品都包含在這個系列當中。對於這個系列叢書的創作宗旨,出版商這麼介紹道:「當儒勒.凡爾納先生開始寫這一套叢書的時候,他是想通過小說的形式使讀者對世界各地有一個了解。他的《氣球上的五星期》、《三位俄國人和三位英國人的歷險記》介紹了非洲,《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介紹了南美洲和澳洲,《哈特拉斯船長》介紹了北極地區,《裘皮之鄉》介紹了北美洲,《海底兩萬里》介紹了地球上的各個大洋,《八十天環游地球》介紹了新舊大陸。等等。此外,《從地球到月球》和《環繞月球》則介紹了天空的一角。到目前為止,儒勒.凡爾納先生通過他所虛構的人物,已經使讀者對宇宙的上述部分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本書第一版出版者的話》《太陽系歷險記》前言,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

了解這個事實相當重要。一方面凡爾納,或者說出版商的初衷,並非是要寫「科幻小說」。所以,包含在這個系列裡的作品既有現實題材,也有科幻題材。不僅前期如此,到了凡爾納創作的晚期,他仍然寫了大量現實題材的作品。像《八十天環游地球》這樣的著作,必須列入探險小說才更符合實際情況。

其次,既然這是一個探險小說系列,所以這些作品裡的主人公往往要進行目的地不詳的游歷。《海底兩萬里》中的尼摩船長,《征服者羅比爾》中的羅比爾,他們為什麼要周游世界?作者從未給予清楚的解釋。甚至按照作品裡已經表達出的科學邏輯,《環月旅行》中的三個人物在發射空後幾乎必死無疑,但他們卻在不停地討論月球上的地形地貌,絲毫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可見他們在作者心目中只是三個導游。

凡爾納成也書商,敗也書商。說凡爾納很失敗?可能沒有多少人同意。但從作者的職業成就角度來講,他有一部分是失敗的──他最能體現自己思想的作品,或者生前不能發表,或者發表了卻毫無影響。由於已經在讀者那裡被定型,赫澤爾只允許他寫「青年益智讀物」。結果百年後的今天,評論界便把凡爾納當成一個「兒童文學作家」,認為他不可能描寫復雜的社會問題,或者刻劃豐滿的人物,只能寫一些傻乎乎的平面角色。

凡爾納的科幻小說被後人指責為充滿了盲目、廉價的樂觀主義,這與主流文人群體推崇悲劇,重視憂患意識背道而馳。但是做這種評價的人忘記了凡爾納的生活背景。他的祖國既不是當時積貧積弱的中國,也不是現在位於二流國家行列的法國。當時法國是地球上的超級強國之一,擁有大片殖民地,科學技術領先世界。

仔細閱讀凡爾納的作品便可以品味出,他的樂觀主義來自真情實感,是當時法國乃至歐洲社會樂觀向上精神面貌的如實反映。這種樂觀精神的基石正是科技進步和全社會的工業化。凡爾納作品的樂觀精神與其說單純地來自他自己,莫如說是社會現實的反映。它把當時的科學浪漫主義保存在了小說裡,鼓勵著許多科技後進國家的青少年讀者去探索未知,鑽研科學。

而且,凡爾納創作其經典科幻小說時正值三、四十歲的壯年。這時的凡爾納事業有成、目標明確,年輕時的朝氣仍存,而自身社會地位又提高了許多。並非像許多文人那樣一生都屬於色彩灰暗的「邊緣階層」,他有什麼理由不樂觀呢?其實,凡爾納中年以後,祖國在戰爭中慘敗,家庭又遇到諸多不幸,其作品也變得「深沉」、「灰暗」了起來。

再有,評論家認為凡爾納作品文學技巧單薄,人物塑造平面化,缺乏豐富的內心生活。其實這些問題凡爾納本人並非不知道。但是,他當時是在創造一種新的文學樣式。不僅創作方法上是全新的,讀者也是「全新」的。讀者們會認同怎樣的寫作風格?凡爾納和他的出版商都拿不准。從作者晚期的《流星漂流記》等作品來看,凡爾納並非沒有描寫復雜人性的創作能力。但是他在早期的成功後,謹慎地保持了最初的寫作方法,其中作品銷路是個重要的考慮。

其實,正是這些評論家眼中的「缺點」,使凡爾納作品在傳播過程中擁有一個重要優勢──道德觀上非常單純,適於「教化」之用。教皇利奧八世便親口誇獎他的作品「純淨無瑕,樸實無華」。在二十世紀那些意識形態針鋒相對的不同國度裡,凡爾納作品都因被視為政治上無害的「兒童科學啟蒙讀物」而被引進。以致於世界許多國家的現代科幻文藝史幾乎都是從翻譯凡爾納作品開始的。

不止將科學技術寫得真,還要兼具美感

凡爾納在文學上的一大貢獻,是他對科學技術產品細節上豐富的描寫。小說總要以形象立足。對於科幻創作而言,就是要把科學技術形象化,甚至要美學化。凡爾納科幻小說中的這類細節描寫比他的前輩提高了很多,甚至可以稱是從量變到了質變,真正使「奇技淫巧」擁有了美學價值。

以往人們只是從啟發科技創新的角度來評價凡爾納科幻小說中這些細節描寫,但這些作品首先是出色的小說,其細節描寫還有著深遠的文學價值和美學意義。在凡爾納筆下,氣球、潛艇、飛機這些東西不僅僅是人物行動的道具,它們本身就是描寫對象,其鋼鐵外形中帶著豐富的情感色彩,是鮮活的藝術形象。

不僅要將科學技術寫得真,而且要將它們寫得活,寫得美,這是文學價值在科幻作品中的體現。後世出色的科幻作品幾乎都有這個特點。凡爾納已經抓住了這個關鍵。

在《海底兩萬里》中,作者專門解釋了為什麼尼摩船長給自己的潛艇起名為「鸚鵡螺號」,這種動物的習性就是尼摩的性格。「鸚鵡螺號」以「海怪」的面貌出現,行蹤詭秘,外形冷峻,內部設施豪華。這都是尼摩船長性格的物質表現。在《從地球到月球》中,凡爾納不厭其煩地描寫巨炮的尺度,最後還用滿滿一頁紙來描寫巨炮發射時的震憾場面,以此來完成對人類技術偉力的贊美。在《機器島》中,「機器島」的外形、尺度、功能就是當時美國人好大喜功性格的形象化。

主流評論家從不否認這些作品啟迪了人類的科技創新,但從藝術角度長期看低這些作品。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於他們是按照評價主流文學作品的標准去看待這些作品。他們不知道,高新科技在科幻小說中不僅是道具,它們本身就是審美對象。這些發明創造或者有「性格」,或者是人物性格的物質化。凡爾納在這方面進行了最早的藝術探索。

精準預測私有制的大預言家

人們常把凡爾納當成預言家。但如果說真正屬於他自己的預言,不是潛水艇、飛機或者宇航技術,而是他對人類社會未來走向的預言。這一預言體現在他晚年的傑作《約拿旦號歷險記》中。可惜的是,這部沒有任何科技奇觀的偉大作品淹沒在《海底兩萬里》的驚濤和《從地球到月球》大炮的烈焰中,久久不受人重視。

凡爾納在生前完成了這部書的草稿,或者可能是完成了創作提綱。他去世後,兒子米歇爾找到這些草稿,最終完成全篇。米歇爾青少年時代曾經信仰當時被視為激進思想的空想社會主義,後來回歸社會主流,這些思想變化也融入在這部小說中。

凡爾納之孫在給祖父寫的傳記裡,曾經這樣評價這部作品:「不難使人聯想到十五年後列寧倡導的『新經濟政策』」。而一百年後的中國讀者,更可以把這部作品看成極左路線在中國大地興盛到滅亡的寫照。小說中「社會主義」者博瓦勒分光吃盡的共產政策,和五十年代末期大鍋飯何其相似。「多里士幫」和「博瓦勒幫」打著社會主義旗幟進行的火拼,可以看到文革中「保皇派」與「造反派」武鬥的影子。勒柯吉的執政過程很類似於中國的改革開放過程。甚至,作者濃墨重彩地描寫了勒柯吉發放第一份土地證書的場面,把它當成一個小島國上的重大事件,那個場面和安徽鳳陽小岡村農民在包產到戶合同上按手印的歷史時刻也堪有一比。

如果讀者能夠讀到這部傑作,就會發現,上面這些都不是庸俗的、表面的類比。凡爾納的慧眼確實穿越時空,預感到了人類社會將要發生的種種悲劇。如果這部作品寫於 2003 年,可以被看作事後諸葛亮式的文學比喻。而它竟然完成於一百年前,我們不得不為自己忽略了前輩的智慧而感到汗顏。

從科幻文學的角度看,《約拿旦號歷險記》應該算作歷史上第一部社會科學題材的科幻小說。那個時候,社會科學本身尚未成型,也沒有今天這樣的諸多分科,還是一種概括和整體的研究。凡爾納在這部作品裡,展示了他對當時社會科學成果的充分了解。小說裡有經濟、金融、政治、法律,乃至國際關係等諸多方面的准確描寫。在「奧斯特島」這個人類社會的縮微景觀中,濃縮了各個民族、各個階層、各種觀念的人物,使它的變化成為紙上的社會實驗。最令人嘆服的是,這個紙上實驗的准確性,超過當時許多社會學者的學術著作。

可以想見,這部贊美私有制,提倡「發家致富」的幻想小說,在那個時代是多麼不合時宜。凡爾納父子兩人傾注巨大心血完成的這部傑作,到現在仍然塵封在書架上,它的警世價值遠遠沒有得到挖掘。當今天的讀者打開這本書,發現裡面竟然細致地描寫人們怎麼樣去搞私有化運動,你會不會驚訝於前輩思想的偉大穿透力呢?

事實上,凡爾納對私有產權的尊重一直體現在他的作品裡。在《太陽系歷險記》中,三十六個人被卷上彗星「加利亞」,其中有一個猶太商人伊薩克,以及他滿滿一船貨物。在眾人流浪太空的兩年中,物資匱乏,伊薩克又被描寫成「慳吝人」,似乎有足夠的經濟理由和道德理由可以把他的貨物徵為公用。但小說中大家推選的總督塞爾瓦達克始終堅持公買公賣。其部下利用「引力變化」的自然規律戲弄伊薩克,多買了他七倍的貨物,塞爾瓦達克還要堅持把錢補給貨主。雖然到小說結尾處,伊薩克用一船貨物換來的金幣因為超重不能帶上氣球,被迫拋棄。但這是大自然的戲弄,近乎神聖的私有制法則從來沒有被打破。

作為科幻作家的先驅者之一,凡爾納最先遇到了後世科幻作家經常遭遇的問題。即使是在他已經有世界聲譽的時候,法國文學評論界仍然沒有正視他的作品,使其只擁有「流行小說家」的名號。凡爾納在晚年為此事深深遺憾:「無論什麼書,在各報都載有介紹文章,哪怕只有短短的幾行,但我們所發表的東西,除元旦前夕提過一下,從來只字不提,看到這些,我心裡感到十分難過。」(1893 年 8 月 6 日給小赫澤爾的信。(參考資料七,下卷:352 頁。)

對於這種忽視,凡爾納似乎找到了其中的一個原因。他的作品長期只登在《教育與娛樂》雜誌上(連載後才出版單行本)。這是一份面向青少年的刊物,從不入文學界法眼。而正規的文學刊物又不刊登他的作品。

在後來的一個多世紀裡,這種兩難困境幾乎每個國家的科幻作家都遇到了。身為後人,我們今天當然應該有比凡爾納更深入的認識。主流文學界對於科幻小說這種「異質」的東西,還不知道怎麼去接受它、評論它。他們也沒有分析解剖科幻文學的概念和理論。直到今天,這種理論鴻溝還是存在的。

※ 本文摘自《世界科幻文學簡史:夢想的征途》,原篇名為〈凡爾納〉,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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