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欣

電影中,艾歷克斯因為過失殺人,接受反犯罪的實驗,被注射了只要犯罪就會感到窒息的藥物。現實社會中,我們看了大量的爆破、末日、暴力影片,還有被規格化的正臉與美腿、成排的華服,暗示我們一看到這些就等於開心、刺激抑或是麻痺。我們也活在另一個實驗中,只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編號 655322 與其他。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已初步達成,接下來,我們將集體進入另一個更封閉式的實驗療程。

藉由導演庫柏力克的鏡頭,我們進入從主角艾歷克斯眼中看到的世界,是高濃度的色彩,人像被上了發條一樣,住在樣品般的社區裡,艾歷克斯眼中每個都是安插在藍幕中的假人,包括他自己,所以他在片中看電影時會訝異地說:「真實世界的顏色,在影片中才感覺真實。」

早在他被政府做囚犯實驗前,他從出生開始就被實驗了,實驗內容佐以各種化學食品、角色化的關係實驗。這部電影,從頭到尾都在記錄所有人被實驗的過程,我們從母體(電影中「可洛瓦牛奶 Bar」,裡面專賣加了藥的牛奶),就相當於我們的母親(被社會價值觀與環境毒物給馴化已久)餵給我們的乳汁,然後我們玩著各種色彩異樣鮮豔的玩具與文具(我們甚至愛啃咬它們),由老師與其他同學做足一切角色該有的行為示範,我們只要依樣畫葫蘆就好了,他們會告訴我們各種被竄改過的歷史(歷史的詮釋權向來由勝利者掌握),我們每個人都在「可洛瓦牛奶吧」中長大,艾歷克斯只是我們其中一個實驗品而已。其實他被叫什麼名字都可以,就像他後來在監獄裡叫「655321」一樣,而他的實驗結果跟大家不太一樣而已。

講到「人類實驗」,電影《叛獄風雲》故事改編自真實事件,是一知名的例子,描述的是一群「自由人」接受實驗,被科學家關進監獄裡,觀察他們的行為反應,差別的是他們被告知這是個「實驗」,但我們並沒有被告知,且發現的可能性極低,我們表面上做的事都是我們自己選擇的,但都有它的歷史暗示與行為慣性。艾歷克斯是個標準身體帶領意識的行動體,在各種極端色彩與物品中,如熱帶長艷麗的花,他也被暗示強化了自己身體的「功能性」,來配合所有過度快速成長的動植物,人們看了吃了,讓他們吃的東西內化其中,You Are What You Eat,同時You Are What You Wear,你也在模仿你的穿著,所以艾歷克斯跟他的三個朋友都穿著同樣的制服,象徵乳臭未乾的活動陽具服,我們也會扮演我們穿著的東西,並且沉迷在這樣的換穿遊戲裡。

艾歷克斯基本上有兩套戲服,一件是筆挺西裝、一個是陽具肉胎衣,以兩極化的服裝來遊走,他也以服裝評鑑人,看到路邊的流浪漢,直覺性地就說:「我最不能忍受的是髒老頭鬼叫。」碰到另一派惡少在強暴人,兩邊都打扮成馬戲團,有著一致性高彩度與戲劇化,兩方像野獸與人類胚胎一起進入遠古期般的打鬥。而大人,則是根據自家裝潢與自身社會的角色穿衣服,如被艾歷克斯洗劫的作家家裡,太空艙的裝潢,女主人穿著如星戰系列的公主,艾歷克斯一夥人強暴了女主人外(刻意加長破壞戲服的橋段),也等於破壞了男作家心中的烏托邦。那作家一戶遺世獨立於偏遠處,並在門口註明了「Home」,之後艾歷克斯接受實驗後被放出,仍回到這個「家」,洗澡時唱的歌跟搶劫時一樣(他平常從沒有唱),作家認出他是當初毀了他家的人。

四處充滿了暗示與符號,艾歷克斯原本就是個被催眠體,包括他的不羈反叛,則是抗拒集體催眠的反作用。

所以你看到艾歷克斯的爸媽穿得像橡膠人,與他們的客廳融為一體,庫柏力克刻意用《1984》無處不在的監看的角度,讓我們有闖進芭比娃娃家的感覺,父母所有的話語都似倒帶播放,看到受刑兒子提前回家的錯愕與鄉愿,以及後來輿論將他們兒子塑造成迫害者時,父母又跟群眾一起重新接受了他。艾歷克斯所處的世界很像娥蘇拉.勒瑰恩在《一無所有》(繆思出版,二○○五年)裡提到的:「這是個協調系統,掌管的範圍包括所有進行生產的工會、聯盟或是個人,他們不統治人,只掌管生產……。」大量的生產,讓人們保持忙碌,找尋可以對焦自己的物品購買,讓自己也安穩地避過各種「排他」的眼目,這是一個終其一生都沒完沒了的限時「找自己」遊戲。

電影中的大人沒有一個不是「發條橘子」,行有餘力者為自己搭個舞台,上演自己的「小烏托邦」、獨居的富人將其屋子誇飾為聖殿。沒有餘力的就像艾歷克斯的父母,如系統裝潢一般,以非常喧嘩的沉默在運作著,每個成人都緊抱著他們的擁有物在飄流著,而艾歷克斯是反向的「小王子」,經過各個大人的星球時,發現沒有誰在馴養誰,誰對誰都不是特別的,沒有狐狸與小王子的關係存在於大人之間,人們只是各自被自己擁有的物品所收養著。

於是艾歷克斯對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有特別的迷戀,那是貝多芬人生最後精華,他聆聽時形容為:「音樂與天堂,華麗成了肉身。」但在他身邊並沒有這樣努力活過的人,除了他的寵物蛇,是他人生中唯一感到有生命的東西,他愛收集那些原始的生命力,甚至為了貝多芬,不惜差點放棄能讓自己「自由」的囚犯實驗,因為實驗影片用希特勒褻瀆了貝多芬。

艾歷克斯做的事,很像現代社會版出現的新聞,長期蹺課、闖入民宅搶劫強暴,不慎過失殺人,之後被關入重刑監牢。他對罪無心、對善亦無感,他為了讓自己提早被釋放,不惜參加一個有危險性的實驗,被注入只要看了犯罪影片就會有窒息感的藥劑,他被撐起眼皮,看了大量犯罪影片,日夜轟炸,因實驗太過密集強烈,他不惜舔人鞋底也不想反擊別人。釋放後,果然變得人畜無害,被媒體大肆報導,當權者認為是下次勝選的一個絕佳宣傳。然因廣為人知,他開始四處被霸凌,後被左派作家用來抨擊執政黨的工具,又被民眾同情,政府怕影響選舉,馬上解除他的實驗,注入解藥,讓他以後可以自由選擇善惡,最後留下開放式的結局,他露出語焉不詳的笑容。

繼續重複著實驗中的實驗,他從排他的恐懼荒原,又回到了以物質妝點溫情的世界,穿梭於滿桌豐盛又飢餓的場景,大人們質疑年輕人活在這個像倉庫般的世界,有什麼不滿足?難以理解現代年輕人被實驗的項目與上一代不同,他們被灌輸以必須不斷以不同的商品,來更新自己的型號,因此不確定自己的實在感,也不確定別人的。《1984》老大哥的實驗主旨是當人類離開了自然法則,會變成什麼樣子?實驗結果:人把自己逐步商品化了,已沒有「貝多芬」可容身之處,屬於貝多芬的藝術也將在未來變成一連串無法解讀的亂碼。

記得《浪人劍客》(尖端出版,一九九八年)寫著:「伊織,若感到寂寞就看大樹吧,爹一定在那裡,即使死了,爹也一定在那裡,因為啊,樹活得比人久,活的時光比較緩慢,假如樹枯了、倒了,就去看河裡的石頭,爹一定在那裡,即使死了,爹也一定在那裡,樹木和石頭,都認識真正的你,你要活得快樂、活出你自己。」如今,萬物認得出我們嗎?在對價關係遠多於豢養經驗的時代,在無數的價值被複製與覆蓋過程中,狐狸跟小王子至今仍能依著麥浪,來拯救彼此嗎?


《發條橘子》為一九七一年的電影,根據一九六二年安東尼·伯吉斯所著的反烏托邦中篇小說改編。該著作被時代雜誌選為百大英文小說。電影版則由導演史丹利·庫柏力克所執導。定名為《發條橘子》是因為「橙」在馬來語中指「人」,發條橘子即發條人的意思。故事描述年輕人艾歷克斯常夥同朋友吸毒鬧事、欺負老弱、搶劫民居、強暴婦女。後來亞歷克斯被朋友出賣,被警方扣捕,被判十四年監禁,他沒反省,為想離開監獄,不惜參加一項危險實驗,被注射藥劑,讓艾歷克斯觀看暴力色情的電影時,有噁心與窒息的感覺,結果艾歷克斯被釋放後,眾人向他尋仇,又被利用來對抗政府,後來政府因選舉考量恢復他自己選擇善惡的權利,此片起初被視為禁片,但如今則被譽為影史上最具影響力的電影之一。

※ 本文摘自《反派的力量》,原篇名為〈失樂園裡的失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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