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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繁齊

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又下,像偏執的小孩間歇地發脾氣,屢勸不聽地打翻整缸的水。

我不知道該點熱的還是冰的飲料,大概就如同我無法確定下雨是不是好事。濕漉漉的柏油路面很漂亮,車燈打在地上像碎掉的玻璃瓶,我懷疑那是不是只原本裝著信的玻璃瓶,只是信已經漂走了。

秋天大概就在這種猶豫不決的情況下悄悄死去,九月、十月、十一月,表定的時辰輕易地來了又走。有人說台灣的氣候沒有秋天,有時我倒覺得這座小島的秋天,像緩慢滲血的傷口,在不知覺時滿溢,又在不知覺時復原。

我想起S就是在這個季節,靜靜地捎來一封信。比當時疼惜的心情還要靜。所以我讀完才會知道,我們要回歸無聲了,不再有對話也沒有情緒,沒有為我們喧囂的馬路、也沒有熟稔的服務生宣讀菜單的細條。我們必須讓其他聲音重新加進來,我們必須保持距離,寂靜才有空隙。像是先後乘上不同班的電梯。最後我們一起在酒吧搖頭晃腦,慶賀不合時宜的節日。「你還好嗎?」「沒事,才這點程度。」在數杯酒下肚後,那樣的對話已經趨近我們晦暗的極限。那一年的秋天非常非常短,像是一場未經規劃的夢,或是像一首幾分鐘的情歌,唱完就沒了。在寂靜還沒復原之前,樹就已經光禿,以至於我絲毫沒發現冬天來臨。告別一個人像告別一個季節。

「冬天來了,請你走吧。」

記得有次曾一起步行穿越車水馬龍的大橋,行至中處,S把手機舉得高高的,照了幾張相,回頭看我一臉詫異。「幹嘛?我只是覺得平常住在市區裡,不太有機會看到這麼大片又完整的天空。」S非常珍惜地滑著手機,確保適才的幾張照片沒有拍壞。有一瞬間我以為天空真的變低了,我們都碰得到星星。

從那之後我的手機裡也充滿天空的照片。S教會我在擁擠的街衢裡放隱形的風箏,一直到S已經不在身旁,高處的風還是一直吹著,風箏落不下來,若有似無的釣魚線,持續拉扯著後來的我。

我也想起前年一月夜晚,將N的謊言拆穿後,N在身旁啜泣,我卻一點也不生氣。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怎麼了,也許我故障了,或是我執意讓自己故障,諸如那類的話語,從N抽抽噎噎的聲音裡,擠壓出了幾句,水位漸低,水底的凌亂都顯出來。那是很俗濫的公式,我說我理解,雖然我心裡清楚,理解不代表接受,卻別無他法,一個人在憐憫他人之時是最脆弱的。

冬末的氣溫,讓人以為只要足夠溫暖,就能融化一切窒礙。

N 說那是善良,我沒有同意,只是將善良和暴露自己的脆弱,畫上等號。那幾年拚了命在理解別人,動機也許來自於彼此無法掌握的變動。像是面對網路世代商家們喜愛的 GIF 圖片行銷,數十張圖像在幾秒內閃動,我總是很想停在每一張圖上看清楚。我害怕下一秒,這一切就變成截然不同的模樣了。

我還想起更多人,更多像霧的人,他們的身體已經完全逸散,沒有形體,無法被留下。告別一個人可能就是這樣吧,將圍繞著那個人所發生過的事,片片拆下,拆到一片也不剩,拆到他已回歸你最初看過的模樣,甚至拆至已經看不見他,這時候就可以說,我不認識你了。但仍然記得他。記得他的輪廓、語氣、價值觀、小動作,包括天氣、頭頂的音樂、共餐地點的裝潢。因為知道那些獨特都不會再發生了。
只是獨特並不代表永久居留。

「勇敢成為他人的過去,才是個成熟的大人喔!」
—《比海還深》

這陣子我像是走在一棟由記憶築成的大樓,每一個曾經過的人都成了房間,沒有語言也沒有眼神,只剩我偶爾寫信給他們,和他們說話;有時我自己讀自己的信,或僅是獨自進到房裡擦拭灰塵。有時候是生活寄信來了,繁多至塞滿信箱,我不得不去整理,一張張攤開終於都讀懂了,但自己卻又變得難以解釋。

也許這些人與事我還會再提數次,數十次,甚至上百次,但那又怎麼樣呢?每提及一次,都變得更遠一些。我的語氣一直在推送它們,越是想念推得越用力,推到二十五歲的邊緣,有沒有墜落我並不能確定,如果墜落,我必須相信,它們都落到一個很好的地方了。

※ 本文摘自《風箏落不下來》後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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