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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吃便當》這書名容易遭致誤解,以為主題是在學校或公司帶便當/吃便當的心情與體驗,或者像《庖廚時光》那樣,分享做便當的戰果,不然至少談些什麼飲食文化。但都不是,此書是《鏡週刊》專欄選集,專欄名稱就叫「吃便當」。

吃便當,其實是吃午餐,而重點也不在午餐,在於人物專訪。以受訪者當日所食用的午餐為切入點,借力使力,借食物滋味來呈現生活況味。若對美食文章無感,看書名容易錯過,不知道書裡盡是人生百態,非常好看。

相對於董成瑜、房慧真從《壹週刊》結集出版的人物專訪,這本《吃便當》各篇篇幅較小,受訪者多數並非公眾人物,各種身分背景的人都有,三教九流眾生相,合起來就是一個社會,一片江湖。

如何以不長的篇幅交代其人生平背景,進而記述其生命的困境與轉折?採訪者鄭進耀,網名萬金油,內文取捨之間頗費心力,把訪問稿打造成穠纖合度的好身材,各篇字數不長不短,在網頁、紙本讀,剛好。

吃便當》以食物內容反映人生境遇。書中人物大多有流轉的生命。有的前路茫茫,靈魂被困鎖在現實裡,有的生活先酸後甜,有的早期五味雜陳而後漸趨平淡,有的在暗夜中見到光明或找到方向,也有的茫然依舊。

最能勵志的,應該是樂高職業玩家陳冠州。

本書各篇都有照片,而最視覺效果的一張,可能是他以樂高拼出寺廟那張。除了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在拼組樂高,龍山寺作品一戰成名,案子接二連三上門,在外人眼中的不務正業,卻因緣成為正業。能夠做自己有興趣的事不為錢財折腰,這樣的例子勵志無比。

書中這類怪咖修得正果的案例不少。也有讀完人物故事人心神愉悅的,如這篇,八十一歲身心健康的潘秀雲。身體健康,爬山跑步樣樣行,採訪這天剛從雪山下來;心理健康,不忌鬼神不忌口,愛讀書。堅強的台灣阿嬤,這是全書我最喜歡而佩服的角色,她的兩件小事,值得一提:兒子曾表明此生不想結婚,她說好啊,賺夠錢能養老就好,倒是她丈夫想不開,在祖先牌位前哭訴自己要絕後了。她說:「有什麼好哭的?有沒有人拜這麼重要嗎?」

其二,她年輕時已有交往多年的男友,為家計嫁給某地方旺族。婚後面對丈夫在外女人不斷一事,她看得開,不吵不鬧:當年為讓弟妹讀書才嫁給他,這場婚姻也值得了。

另有些角色生命轉折幅度之大。例如〈幸運的女魔頭〉的主角陳女士,既吸毒又販毒,當過酒店小姐、黑道大哥的女人,如今是社工媽媽,也考上犯罪研究所。

午餐有時只是個連結,藉以串起人與事,但也有以午餐鋪陳串連整個篇章的。如訪問六十歲的阿霞姐,講到她拿手的鹹豬肉。這是他們家的媽媽味,然而,話頭一轉,文章寫到,阿霞姐的人生裡,從來沒有媽媽味。隨後說的是阿霞姐「阿信」般的人生,文字動線流暢,以媽媽味為主軸,交代了阿霞姐的坎坷缺乏溫情的生命歷程。

書中引述薩瓦蘭(Brillat-Savarin)一句話:「告訴我你吃什麼,我就知道你是怎麼樣的人。」此話不無道理,驗證於本書,受訪者飲食最怪異的,莫過於第一篇的賈宜秉,他的午餐隨意而富創意,例如所提供的照片顯示,他的餐食是八寶粥+金針菇、漢堡+筍絲。吃得怪,人也怪,心理疾病多不勝數,從第一篇開始,食物與人物就以各種形式連結。

另外,採訪者也偶爾偷渡個人情感或觀感。何以說偷渡?採訪稿不同於散文創作、評論文字,記者不宜發表個人觀感,但本書隱隱可見文句間夾帶些許個人觀感,以採訪者眼光,三言兩語,給予對方定位、評價。例如以「他帶著強大的自我逆風而行」形容王炳忠,和王炳忠自認兩岸統一是時勢所趨的看法相違;說他是「一人電視台」,「在自己的世界裡滔滔不絕,全天候不停播」,似已解釋他競選公職低票落選的關鍵。

訪問王炳忠,文章開頭第一句寫道:「中華兒女的午餐沒有五大菜系的氣派」。以為是什麼小吃店取名「中華兒女」,不是,中華兒女就是王炳忠,滿腦子中國統一大業的青年。

中間幾段後又出現「中華奇葩」一詞。

「中華奇葩」也是王炳忠,因為王炳忠爸爸讚他這個兒子是中華奇葩,不是媒體所稱的怪咖。那麼為什麼文章第一句寫道:「中華兒女的午餐沒有五大菜系的氣派」?因為他老兄這個午餐吃的是滷肉飯,在萬華。他在這裡長大,母親是當地人,父親是萬華某宮廟主持人。一口北京腔的他對台灣小吃瞭若指掌,口中所吃的食物,與口中所講的口音,頗有違和感,就像中華兒女與艋舺小孩的身分重疊。採訪稿不時凸顯這分看似矛盾的組合,剪裁功夫頗見功力。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你一定吃過,但可能沒想過:

  1. 她用制服裙子去拿便當箱裡又熱又油的便當是我女性主義的啟蒙
  2. 台灣學生帶便當時要蒸便當,日本學生帶便當時要塞保冷劑!?
  3. 掃墓不忘帶便當,餡料滿滿的春餅是美味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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