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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吳明益

關當然知道多年以前,尋找雲豹的人們,累積動用了一千多台相機,在十六萬個工作天裡,拍攝了上百萬張照片,卻一隻雲豹也沒有拍到。一般來說,其他還有雲豹生存的國家,通常在一百到八百個工作天之間就可以拍到一張照片。這十架攝影機出自一種絕望的觀看。關的目的不是尋找雲豹,而是感受和小說裡的人物一樣的心情――如果阿豹後來也像他一樣上山的話,等於他們都在做一件徒勞的事。

人為什麼不能做徒勞之事呢?活著本身難道不是一種徒勞之事嗎?

每隔一段時間,關的雲端就會多出一批地圖。關一看就知道是舒有幫他詢問老獵人,新標示出的獸徑。關把那些地圖和自己繪製的資料圖合併,繼續疊出一條又一條的黑路,那些黑路編織出一座黑色的山。

日復一日,雲端下載到個人終端器的照片影片,拍到的多半是臺灣野山羊、獼猴、食蟹、鼬獾、羌仔虎(黃喉貂)、山羌……。這些生物在島嶼瘋狂開發的末期,勉強在道路開發、森林流失的破碎棲地陰影裡活了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即使這些先進的夜視攝影機已不再需要突兀的閃光,但那些動物仍舊意識到什麼似的,在經過攝影機的一瞬間,抬起頭來望向鏡頭。牠們百萬年演化而成的夜視之眼,以靈敏的靈魂直覺,盯著這個超出牠們尋常經驗的物事,瞳孔因此閃閃發亮。

關看著這些影像,總會意識到妻的眼。過去他常在深夜醒來時,看見不眠的妻坐在書桌前面,聽到床的這邊發出動靜的那一剎那,妻依動物直覺轉過頭來看著他。她的眼睛有時哀傷有時憤怒有時絕望,他現在才曉得那是因為妻的心和她筆下的人物結合在一起了。

這遼闊深奧的山裡有原住民、外地居民、登山客、各式各樣科學調查的人、採集者,也許只有他這樣一個變成園丁的律師,最後還帶著半篇妻子的小說上山的人。一座山在科學研究者和一個寫小說的人的眼裡,有什麼不同?雲豹的滅絕,對做科學研究的人和一個寫小說的人來說,又有什麼不同?

又或者,就像妻寫的:消亡是世間唯一的公平?

※ 本文摘自《苦雨之地》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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