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游善鈞

何君亭睜開那雙大眼時,一行淚水從她眼眶墜下來。

猝不及防,嘴唇被鹹鹹的眼淚嚇到似地細細顫抖了一下。

一回過神來,何君亭才發現一張臉正堵在面前直勾勾瞅著自己。

明明應該是自己要感到訝異才對,但反倒是雙手拄著大腿彎著腰的對方露出一臉吃驚的表情。

「你幹嘛?」何君亭發出聲音。

喉嚨一用力才覺得好乾,又癢。長時間待在空調房間裡忘了補充水分。

「沒、沒幹嘛啊──來叫妳,要換班了……妳哭了啊?作惡夢?」已經年過三十,看上去卻約莫二十五、六歲有著一張娃娃臉的青年偏著頭問道。他叫康秉澤,是和何君亭一起在博物館工作的同事。不過和擔任義工的何君亭不同,他是顯生一畢業就在這裡服務的正職人員。「還是睡覺睡到流眼油?」

「康秉澤──你才流眼油!」差點連髒話都飆出來。向來不把彼此年紀的差距放在心上,剛滿二十歲的何君亭直呼對方的名字,提高音量的同時匆匆用手掌抹了抹臉頰。

啊、說話太大聲了──何君亭下一秒才想到。雖然是在休息室內,但畢竟是博物館。其他員工紛紛朝這邊多望了幾眼。

「好啦好啦,不鬧妳了。稍微整理一下,差不多再十分鐘就換妳上場了。」康秉澤挺回身子,順手整了整襯衫衣領。

何君亭垂睫瞄一眼戴在中指上的智能指戒「所羅門王之戒」,投影在細嫩手背上的虛擬螢幕顯示一連串數字:21330518153148。

公元二一三三年五月十八日十五點三十一分四十八秒。

「不過……妳真的沒事嗎?」康秉澤皺起眉頭直瞅著她。「妳剛剛睡得好沉,簡直就跟昏過去沒兩樣。如果身體哪裡不舒服的話,妳可以先回去休息,反正缺妳一個也不影響,我再找人代班就好。」

明明在擔心自己,卻又故意用這種不甚在乎的損人語氣。不過……

比起帶著挑釁的口吻,何君亭更不想看到這傢伙一臉擔憂的神情。

「廢話少說,今天的對象是?」

「今天是團體預約。麥柯爾斯綜合學校的校外教學。二年級。」

「元古二年級?」

「冥古。」

「冥古?而且、還是二年級?」康秉澤話才剛脫口,何君亭立刻嘟囔一聲,臉跟著垮下來。「我知道今天接的是團體導覽,但不知道來的居然是初階生──我的天,我最討厭小孩了。」

「別這麼說,這些小孩也是通過『考驗』才活下來的。」霎時,原本嘻皮笑臉的康秉澤眼神閃過一絲陰霾,聲音也跟著壓低了。

何君亭不是不明白康秉澤的話中含意──

不過在這時代,所有人,包括他,包括自己,誰不是通過考驗才有「資格」活下來呢?

「我去洗一下臉。」一副要面臨一場硬仗的模樣,何君亭說著直起身子,順勢抽出胸前口袋裡的鉛筆,接著將那一頭長髮俐落盤起用鉛筆紮在後腦杓,一派率性。

「為什麼不放下來啊?妳不知道嗎──小孩子都喜歡長、髮、姊、姊喔!」一掃剛剛的沉重氣氛,康秉澤用不曉得該形容輕快抑或是輕浮的語調說道。

「才、不、要!喜歡長髮的根本是你這個有戀母情結的傢伙吧──小孩子超容易失控的……不但不會拿捏力道,又動不動東拉西扯。你忘了上次還有人咬艾莉絲的頭髮啊?頭皮差一點都被掀起來了。」

艾莉絲是另一名同樣留著長髮的工作人員。

康秉澤擺了擺手,一副「拜託──哪有這麼誇張」的樣子。

「那妳為什麼不乾脆剪短算了?」

經過上次的悲慘意外,艾莉絲隔天還當真把頭髮剪掉了,還是一口氣剪到耳垂附近、令人吃驚的超清爽髮型。

「康秉澤康先生,你好像對我的頭髮有很多意見──那你為什麼不乾脆剃光算了?」何君亭戳中向來格外注重外表的康秉澤痛處。他近來有禿頭的跡象,髮漩一帶的頭髮比前幾年稀疏不少。

康秉澤咧嘴無奈笑著,投降似地舉起雙手。他總是說不過她。

「先走囉!」帶著回禮的意味,何君亭朝他迅速揮了一下手,清亮喊著,隨即往門口快步走去。

自動門在她面前開啟的瞬間──

才不是惡夢呢──沒有比這個更好的夢了。

何君亭在心底回答了康秉澤先前的提問。



從洗手間出來時,雙手還帶著烘手機的溫暖餘溫,何君亭視線冷不防定在牆上的虛擬螢幕上。

散發柔和微光的螢幕上頭大剌剌寫著:

神之子的房間──《生存環保法》制定滿一百周年!威洛遜博物館推出為期一年的盛大展覽。

《生存環保法》和康秉澤適才提到的「考驗」有關。

一百周年。

二○三三年制定的《生存環保法》,到今年正式滿一百年。

一九○一年,諾貝爾獎(Nobel Prize)設立。一九○三年,萊特兄弟(Wright brothers)發明飛行者一號(Wright Flyer I)。一九○七年,美籍比利時人貝克蘭(Leo Hendrik Baekeland)發明了塑膠。一九二三年,第一部同步有聲電影在紐約公開上映。一九四一年,出現世界上第一台電腦阿塔納索夫─貝瑞電腦(Atanasoff-Berry Computer)……

就如同一九○○年到二○○○年間的變化沒有想像中那麼劇烈──好比諾貝爾獎。在該獎項所頒發的專業領域中,至今仍是全世界最重要的榮譽與指標。又好比,航空飛行器,確實,人類能夠飛上天空,甚至,登上月球。但陸陸續續經過這麼些年,依然只能在月球踏出幾步路。沒有更多建樹也沒有飛躍性的突破。人們仍舊在這顆水藍色星球上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正猶如方才所述,也因此,能感覺到二一三三年的此時此刻,和一百年前的二○三三年相差無幾。當然,並不是試圖打擊人類的智慧……客觀來說,科技確實進步許多,方方面面的生活亦隨之相應產生改變──可如果把時間軸拉得更長、從更宏觀的視野著眼:並沒有發生什麼足以撼動整個地球的巨大變化。

不過,若真要說這一百年來最讓人感到動盪的關鍵事件,還是莫過於挑戰了全世界價值觀的《生存環保法》吧──

在說明《生存環保法》之前,不得不先解釋俗稱「預命機」的基因繪譜機。

而預命機,又和「詩寇蒂計畫」(Project Skuld)有著千絲萬縷、密不可分的牽連。簡而言之──和「雞生蛋、蛋生雞」的辯證類似,這一連串科技發明與制度訂定,時至今日已經環環相扣到連因果關係都變得模糊。

預命機,真正登記在聯合智慧財產局(United Intellectual Property Office)的官方專利名稱為「基因檢測繪譜機」(Genetic Test Detector, GTD)。此項發明,是由俄羅斯科學家伊凡‧堂卡維耶‧托夫斯基(Evan Tancarville Tovsky)於二○二七年率領他在中國的研究團隊所研發。顧名思義,繪譜儀──能夠將生物的基因「描繪」出來。所謂的「描繪基因」,想像起來或許仍然過於抽象。簡單說明:即為這台設備,可以將人體基因百分之百解密。

換句話說,透過基因繪譜機的檢測,可以明確知道一個人的壽命──

不是猜測,而是預測。而那預測的準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到了二○三○年,準確率已經提升至百分之一百。

而當時,地球正面臨重大危機──遠遠超乎專家學者的預測,從二○二○年代初期開始,一直到即將邁入二○三○年代的彼時,全世界人口數不斷攀升、急遽膨脹,終於在二○三一年到達前所未有的高峰,正式突破一百億人。比原本預期的二○四二年快上十一年。照這種速度繼續下去,用不著等到二一○○年,總人口便會超過一百五十億。

飢荒、高溫、汙染、戰亂、疾病、水源不足──因為人口爆炸而引發的種種天災人禍在世界各地接連發生。

並且,規模有愈來愈大的趨勢。

人們說:第六次生物集群滅絕(the sixth mass extinction)正在進行中。

於是,預命機的出現無疑成為最後一根救命浮木。

依據預命機得以「計算生物生命長度」的劃時代功能,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特地設置了一個專屬部門,大力推行「詩寇蒂計畫」──或曰:人口限縮計畫。

詩寇蒂乃諾倫三女神之一,掌管「未來」。

以之為名,為了確保人類還有未來,應運而生的制度,即為《生存環保法》。

剛開始,《生存環保法》的施行對象僅僅針對未開發國家的孤兒──由於未開發國家未落實節育和避孕觀念,加上經濟貧困,孩童遺棄比例始終居高不下,造成人類全體生存環境資源的浪費。

然而,嚴峻事態並未見好轉跡象──

眼看人類之鐘(Last Human Clock)只剩下最後一分鐘。

人類之鐘,又被稱為瑪爾斯(Mars)之鐘,是由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Technische Universität München, TUM)盧‧霍爾拜因(Lou Holbein)教授帶領的研究團隊所提出的概念。

瑪爾斯是希臘神話裡的繁殖之神。「人類之鐘」的概念乍看之下和用以評估核武威脅的末日之鐘(Doomsday Clock)類似。可是,和後者的虛構鐘面不同,在「時鐘」這項古老產物徹底消失的二一三三年,慕尼黑工業大學的研究團隊真的在慕尼黑市中心打造出一個實體、體積堪比倫敦眼(London Eye)的巨大時鐘。

目的當然是為了讓人們正視此議題。

當人口數目超過某一個數字時,人類之鐘的倒數便會由一歸零,世界於焉毀滅。完完全全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個不可逆傷害的臨界值。

時間不斷往零逼近──更重要的是,彷彿兩相呼應,現實世界中,地球的情況當真愈來愈糟糕。

兩極冰川崩溶、已經休眠幾百年的火山反覆爆發、地震頻率和震度大幅度增加……自然環境的耐受力眼看就要瀕臨極限;不僅如此,由於天災所造成的大規模損害,許多國家經濟成長力不升反降、國內各項發展跟著停擺,國際競爭力嚴重衰退。天天有人走上街頭罷工抗議,屢創新高的失業率同時導致犯罪率節節上揚。

於是很快,《生存環保法》實施對象的範圍擴大──先是所有聯合國內的孤兒。

而後,是未開發國家的新生兒。

不曉得是意識到改革倘若不夠劇烈、不一次到位,終究無法解決此際世界末日近在眼前的燃眉之急,還是基於聯合國之間國與國的公平原則;抑或是也有防止「被」實施國家對其他國家進行報復性攻擊的原因,有一派政治勢力針對《生存環保法》提出制度修正。

鼓吹修正案的一派認為,相對於未開發國家來說較為進步的已開發和開發中國家,儘管經濟情況乍看富裕,實際上只是「平均的假象」,貧富差距其實愈來愈大。富人能夠養育更多孩子所以愈生愈多卡位更多資源,至於窮人無論置身有沒有開發的國家都只能以同一種模式拮据生存──總之,在社會結構上佔絕大多數的貧富兩端,皆致使人口數不斷攀升。因此聯合國最終決議:

聯合國會員國所有孩子出生時,都必須經過預命機檢測。檢測後,倘若壽命無法超過三十六歲,就會直接進行安樂死。

不浪費資源養育活不夠久的孩子──即為該制度的核心宗旨。

※ 本文摘自《完美人類》,原篇名為〈詩寇蒂計畫〉,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