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系國

呼回世界的蒙罕城是個小小的山城,和索倫城或海默城都很不同。擁有不斷生長銅像的第一大城索倫城座落在廣闊平原的中央,以翻轉的城市聞名宇宙的海默城則位處海邊。蒙罕城在回回大山的群山萬壑包圍中,只有狹窄山路和外界連接,交通非常不便,人口相對來說也很稀少,連同附近十七個村落總共還不滿萬人。這樣的小山城還名聲響亮,恐怕只有一個原因:蒙罕城是宇宙公認唯一完全屬於壞人的城市。

每個星球都有些城市的治安情況不夠良好,但多少總會堅持法治的基本原則,因為沒有法治它的居民不能安心過日子。法治的基本原則就是假定人人都是好人,犯了法才被判為壞人,壞人就要接受法律的制裁。因此這樣的社會裡多半的人都應該是好人或者還沒有被發現的壞人,他們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蒙罕城卻不一樣。它不僅由壞人當家作主,居民也都是壞人,整個山城竟沒有一個好人,連剛剛出生的嬰兒都是壞胚子。這種情況,沒有去過蒙罕城的遊客可能很難理解。譬如說有的城市外人說是個賊窩。可即使它是賊窩,不可能每個人都是賊,剛剛出生的嬰兒就不可能是賊。但是蒙罕城卻號稱每個人都是壞人,包括三歲小娃和襁褓中的孩子,這怎麼可能呢?

但是如果遊客想脫離遊客的身分在蒙罕城定居或是住比較長一段時間,就立刻明白在蒙罕城作為壞人並不是一個選項。遊客定居蒙罕城的首要條件是必須申請「壞人證」。沒有「壞人證」不可以開車、不能從事任何職業、不得租房和買賣房屋、更不許結婚或生小孩,換句話說什麼都不能做!一旦有了「壞人證」就擁有和當地人一樣的權利和義務,所以「壞人證」也就等於公民證。小孩子一出生就有「壞人證」,所以從呱呱墮地那天起就是壞人。不消說蒙罕城的創城元老們是主張「人之初性本惡」的,也就是說「天然惡」。

人究竟是否都是「天然惡」?這屬於哲學上的爭議,在這本遊客手冊裡恕不討論。在這裡我僅從現實的層面回答幾個問題:

  1. 一般遊客在蒙罕城如何生活?
  2. 遊客如何申請壞人證?
  3. 擁有壞人證的遊客在蒙罕城如何生活?
  4. 遊客如何放棄壞人證?
  5. 放棄壞人證的遊客如何重新做好人?

1. 一般遊客在蒙罕城如何生活?

一般遊客是不需要壞人證的,也不可能擁有壞人證。遊客只能住旅館,連民宿都不許住,也可以買觀光客愛買的東西,包括蒙罕城的各種土產。但是遊客不可以買賣不動產。這點一定要注意遵守,不是壞人就不能買賣房地產!如果被發現了,不僅房地產沒收充公,還要繳付可觀的罰金。遊客也不可以和當地人結婚。如果被發現了,不僅婚姻無效,還要繳付大量罰金。遊客更不可以和當地人生子。如果被發現了,不僅要繳付巨額罰金,並且立即被驅逐出蒙罕城。可是所育子女只要出生在蒙罕城會自動獲得壞人證,從此生離死別,不可不慎。

2. 遊客如何申請壞人證?

一般遊客不可以申請壞人證,如果申請也會立刻被拒絕。但是有幾個情況可以通融。第一,在蒙罕城已經擁有房地產。第二,親生子女居住在蒙罕城而且已經擁有壞人證。第三,能夠證明自己做過壞人可以做、好人不能做的事情,例如持械搶劫。如果合乎這三種情況之一,可以到蒙罕城市政府移民局申請壞人證。

不是說遊客不能買賣不動產、不能和本地人結婚、不能生育子女嗎?那麼遊客如何能夠在蒙罕城擁有房地產?如何有擁有壞人證的親生子女居住在蒙罕城?這就是因為有上述的第三條。這些都是壞人可以做、好人不能做的事情。如果能夠證明自己天生是壞人,是個「天然惡」,當然一切都可以通融。

3. 擁有壞人證的遊客在蒙罕城如何生活?

擁有壞人證的遊客,基本上和一般蒙罕城的居民沒有分別。既然都是壞人,所以可以享受壞人該享受的權利,盡壞人應盡的義務,過壞人該過的快樂生活。但是雖然說所有的壞人一律平等,有的壞人還是比別的壞人更加平等。所以擁有壞人證的遊客雖然並不是次等公民,總比土生土長的蒙罕人差了半截。

就拿蓋文人金納先生做例子。金納先生從火星移民到呼回世界已經有二十三年了。他身高九尺半,綠眼藍膚,儀表出眾,談吐斯文,是個出色的健康食品推銷員。他知道蒙罕城多數居民都是蓋文人,創城元老們也是蓋文人,所以十五年前到蒙罕城遊玩,就決心在蒙罕城的健康食品業闖出一片天,再也沒有離開。其實最重要的原因還是金納先生在蒙罕城遇到小崔,他的心上人。小崔也鼓勵他留下來,還介紹給他專門偽造壞人證的地下工廠。

【張系國的蒙罕城傳奇】以你的名字呼喚我

插圖/五月工班

金納先生花費重金弄到壞人證後,在他的心目裡,就是不折不扣的蒙罕人了。沒料到在一次臨檢時金納先生竟被抓到,理由是使用偽造的壞人證,壞人證也當場被沒收。起先金納先生還心存僥倖,被提起公訴後方纔急壞了,請了蒙罕城最好的辯護律師。辯護律師理查也是蓋文人,身高十尺,戴著金絲眼鏡,儀表堂堂,和金納先生倒是一見如故。

「沒有用的,」辯護律師理查讀了起訴書後,對金納先生說:「你使用偽造的壞人證,一定會被驅逐出蒙罕城。你也不必浪費錢請我辯護,趕快收拾行李吧。」

金納先生抗議道:「但是我已經在蒙罕城住了十五年,又是蓋文人,膚色比你還要深藍。偽造壞人證又怎樣?你說我哪點不像壞人?」

「問題不是你像不像壞人,」理查哈哈大笑說:「如果你真是壞人,根本不會問我這種傻問題。」

理查這麼解釋,金納先生福至心靈突然開竅了。回家後和小崔一商量,小崔也同意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下個週末,金納先生請他的律師理查到家裡吃飯。理查果然來了,看到小崔,對金納先生眨眨眼說:「蒙罕城是同性戀者的天堂,難怪你想在蒙罕城留下來,一切都明白了!」

金納先生二話不說,趁理查不注意拔出槍來打死理查,和小崔合力把理查扛上車,開車到附近荒涼山區挖個坑把他的律師埋掉。他拿走理查的金絲眼鏡和壞人卡,又買了單程宇航機票,讓小崔冒充他從索倫城離開呼回世界再偷偷潛返。自己卻從此頂替理查改行當律師,專門承辦因吃錯健康食品而身心受損的賠償案子,藥廠和保險公司對他都忌憚三分。他也承辦一般移民案件,縱橫兩個市場因此收入不惡,和小崔兩人在蒙罕城快快樂樂過活。

這故事的教訓是,壞人不是嘴裡說說就算數,必須身體力行,活出壞人的精神面貌。

4. 遊客如何放棄壞人證?

一旦成為壞人,永遠都是壞人,所以任何人應該是無法放棄壞人證的。話雖然這麼說,總有辦法可想。如果你想放棄壞人證,請打這個電話找律師理查,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最簡單的方法是假死。人死後,過去種種都一筆勾銷,不再有好人壞人的分別,壞人證也和遺體一同火化,你就不再擁有壞人證了。如何假死?你放心好了,我會替你安排。

5. 放棄壞人證的遊客如何重新做好人?

一旦成為壞人,永遠都是壞人,所以任何人應該是無法重新做好人的。話雖然這麼說,總有辦法可想。如果你想重新做好人,請打這個電話找律師理查,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最有效的方法是重生。但是如果你在蒙罕城內重生,仍舊自動成為壞人。離蒙罕城太遠,重生後又有可能不被承認是蒙罕人。所以必須慎重選擇重生的地點。你放心好了,我會替你安排。

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你看我像是好人嗎?不錯,從前我是好人,我叫金納,做過健康食品推銷員。你看我像是壞人嗎?不錯,後來我變成壞人,我叫理查,做過律師,編寫過《蒙罕城遊客手冊》,專門給想要移民的遊客出主意。你要申請壞人證變成壞人,放棄壞人證重新做好人,再度申請壞人證變成回鍋壞人,都可以找我。

但是我有個問題。你不覺得蒙罕城很美嗎?

我每天清晨走到戶外,看看從晨霧裡冉冉浮現的回回大山,聽到樹林裡此起彼落鳥叫的聲音,層層山崗和塊塊田野盡收眼底。我就對自己說,這裡真好,既沒有大城市的喧囂也沒有人們的爭權奪利。呼回世界沒有比蒙罕城更美好的地方。不,宇宙任何世界都沒有比蒙罕城更美好的地方。

你也覺得蒙罕城很美?好,我再問個問題吧。如果你還想留在蒙罕城,這個專門為壞人設計的城市,你重新做好人有什麼用?

你反問我,我有沒有考慮過重新做好人?沒有,一則我實在太喜歡蒙罕城,再則我現在是理查,我不可能再變成金納。

我有沒有懊悔過?這麼說吧。原先的理查走後,我接收了他的壞人證。後來我仔細研究這張壞人證,因為我生怕它又是假的,發現除了出生日期似乎有塗改的痕跡,壞人證倒不像是假的,可是照片並不像理查本人。也許就是這個緣故,有關單位才沒看出這不是我的壞人證。或許他們早就看出來,可是不在乎,因為他們鼓勵真正的壞人幹真正的壞事。

那麼這究竟是誰的壞人證呢?說不定理查殺了別人,把那人的壞人證據為己有。現在我又殺了他,把他的壞人證據為己有。這就是因果報應了。

但是也有可能理查並沒有殺害那人,而是頂替那人,這根本就是個金蟬脫殼計。所以這張壞人證就一代代傳下去,每一代的壞人找到替身後,就自動從蒙罕城人間蒸發,也可以說找到機會重新做好人。

我究竟有沒有殺害理查?《蒙罕城遊客手冊》說金納殺了理查,這是白紙黑字的記載,所以一定錯不了。至少做為教材是不錯的,因為蒙罕城鼓勵壞人一定要像個壞人樣,能夠狠心下毒手。

你說殺害理查的或許是小崔?你說小崔懷疑我移情別戀,因為妒嫉失手把理查打死。這未免太可笑了,而且完全不是事實!當然理查長得很帥,老實說你有點像他。但是我和理查一共不過見過兩次面,再怎麼說都不會移情別戀,你不要瞎猜了。我只是好心幫助你,回答你移民蒙罕城可能出現的問題。你這樣瞎猜胡猜,太不夠意思。

總之請你記牢,將來無論你想當壞人或重新做好人,請打這個電話找律師理查。如果你怕有誰偷聽不方便,不妨以你的名字呼喚我。我會用別的方式和你聯絡,告訴你該怎麼辦。

──摘自《蒙罕城遊客手冊》授課實錄

►►本文原載2019年3月號《文訊》,馬上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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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系國

台大電機系畢業,留美專攻電腦科學,獲柏克萊加州大學博士,現任匹茲堡大學教授,並創辦了知識系統學院。張系國的文學作品兼採科幻、寓言和寫實手法,亦極重視時代的脈動。其燴炙人口的代表作《棋王》,已翻成英文、德文等,並曾搬上銀幕、改編成音樂舞台劇、電視劇等。另著有《地》、《昨日之怒》、《遊子魂組曲》、《星雲組曲》、《沙豬傳奇》、《男人的手帕》、《城三部曲》、《金色的世界》、《魔鬼的十億個名字》等四十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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