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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犁客

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臥斧
原載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最初拿到這份書稿時,書名叫《桶川跟蹤狂殺人事件》,譯自日本記者清水潔的《桶川ストーカー殺人事件─遺言》,內容有關一樁發生在1999年10月26日的謀殺案,日本警方調查時用的名稱是「JR桶川站西口女大學生路上殺人事件」(JR桶川駅西口女子大生路上殺人事件),簡稱「桶川事件」。

顧名思義,案發地點是日本埼玉縣桶川車站,中午12點50分左右,一名女大學生把自行車停放在車站西側出口、朝車站走去時,被一名男子持匕首連刺數刀,接著將她推倒在地、趁亂逃逸,雖有人目擊男子外貌,但沒能現場抓住。半個多小時之後,女大學生宣告不治。

警方原初認為這可能是隨機砍人,但凶手犯案的地點和情況都不甚符合應有模式──隨機砍人多發生在人口稠密之處,但桶川不算大城;隨機砍人會有多人受傷,但本案完全只針對一人。

這不是隨機砍人事件。凶手是衝著女大學生來的。這是樁發生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的謀殺案,而且,女大學生其實早就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事件發生的一個多月前,她和家人就已經去報案──犯案的主嫌(不是當天下手的犯人),就是女大學生的恐怖情人。

說起來「桶川事件」似乎是起平凡的情殺案件,雖然主嫌一時沒能落網,但凶手身分沒有懸念、行凶過程毫不神祕,沒有駭人聽聞的連環殺戮,也沒有複雜難解的謎團。

但在清水潔的追蹤之下,事件出現了不同面貌。

清水潔不是心血來潮就跑去追蹤案件──「桶川事件」發生的時候,他在《FOCUS》週刊當記者,成了刺殺案發生時該雜誌第一個前往現場的記者;《桶川ストーカー殺人事件─遺言》正是清水潔當年調查的紀錄,不但是事件的第一手報導資料,而且不客氣地說,倘若當時沒有清水潔的努力,隱在案件底下的種種問題非但不會浮現在社會大眾眼前,甚至連這樁案件本身都可能不會偵破。

閱讀真實案件紀錄,並不像閱讀虛構犯罪小說那樣常有瞬息之間產生巨大扭轉的精采情節,也不會有創作者刻意包裹、打算利用故事講述討論的主題。與資源豐富的警方相較,身為週刊記者的清水潔能做的調查,除了自己花體力耗時間去訪談之外,就是進行長期的埋伏監視,沒有神探一念之間的頓悟,完全是勞力工作;但在閱讀《桶川ストーカー殺人事件─遺言》的過程裡,除了感受到記者對追查真相的執拗、偵查工作(尤其是在資源短缺情況下)的辛苦之外,更重要的,是從中可以讀到「事實」。

優秀的虛構故事,是以「虛構」傳遞某個「真實」──無論情節或角色是否直接取自現實,優秀的虛構故事會利用角色的設定和情節的安排,向讀者傳達一個或數個思索討論的方向,連結到故事的主題,而這個主題,其實來自現實的人生議題,讀者可以因此從角色和情節當中,得到與自己人生經驗不盡相同的其他體悟,對箇中議題進行更多面向的思考,並且回頭在自己的生活裡應用這些思考。

真實案件紀錄不見得能夠提供設計好的思考主題,但「事實」有另一種力量:讀者如果在虛構故事裡讀到恐怖情人行徑,或許會嗤之以鼻「哪有人會這麼做?作者掰得太過頭了」,但在真實案件紀錄裡,就會發現「的確有這麼誇張的人啊」;在虛構故事裡讀到女大學生的反抗,或許會皺眉搖頭「只做這種程度的抵抗實在不夠啊」,但在真實案件紀錄裡,就會感覺「在那種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壓迫下,受害者其實已經相當盡力了」。

況且,真實案件紀錄並不僅是提供他人不幸的內幕以滿足讀者的窺私獵奇心態而已。

犯罪案件多是社會現況的折射。「桶川事件」除了可以看出二十世紀末、日本經濟泡沫化之後的社會狀況,還可以看出當時日本社會當中的幾個問題。

女大學生在1999年1月結識恐怖情人,交往一陣子之後就發現這人不大對勁,所以除了設法分手之外,也向友伴及家人求援,但恐怖情人同時透過威脅或者利誘手段,逐步縮緊對女大學生的控制。而女大學生及家人決定向警方求助時,警方並沒有太過正視此事。

姑且不論警方可能因為沒有犯罪事實或缺乏實證之類原因難以積極介入,從清水潔的追蹤紀錄來看,警方的態度消極到近乎放任,而且在案發之後,不但為了維持形象而纂改紀錄,甚至利用釋出給媒體的訊息,將遇害的責任推給受害者,在媒體上塑造女大學生咎由自取的假象。

這是因公權力的執行者之故,使得制度無法發揮應有作用的實例

接著,報導「桶川事件」、與警方關係緊密的媒體,並未善盡查證責任,對警方扔出來的資訊照單全收──身為「第四權」但沒有督導公權力,反而成為公權力的傳聲筒,散布錯誤資訊後,一方面將公權力不彰的狀況合理化,二方面以扭曲的受害者形象,例如敗金、行為不檢等等,沒有察覺這些表象可能與加害者的強迫及誤導有關。媒體的報導造成社會大眾的誤解,並且對受害者家屬造成二度傷害

倒是被公家單位及社會大眾視為「八卦、扒糞、不入流」的「週刊」記者清水潔,做到了記者應該做的事。

「桶川事件」發生之後隔年,日本通過了與跟蹤騷擾相關的法令,受害者家屬提出的國賠官司沒有獲得賠償,但埼玉縣警局幾個相關警務人員遭到懲處,社會大眾對於警方受理案件的態度也有更多審視,媒體與公權力的關係及「媒體良知」之類的問題,也成為反省及檢討的焦點。

除了社會制度及媒體專業層面的討論之外,如何辨識恐怖情人、遇上的話如何自保,以及恐怖情人的人格特質與行為模式,都是相當重要、與大眾也與個人切身相關的議題。這些法令制定、修改,以及議題討論,都有助於減少未來可能的受害者、在加害者行凶前預先發現並且協助或防範,讓整體社會朝更適合生活的方向推進。

清水潔的《桶川ストーカー殺人事件─遺言》在2000年出版,隔了近二十年,繁體中文版終於在台灣上市,最後確定的書名是《被殺了三次的女孩》──除了唆使手下揮刺匕首的恐怖情人之外,警方和媒體也都參與了殺害。

而這類案件,並不會只發生在日本。

閱讀《被殺了三次的女孩》,除了跟隨辛勞的清水潔一路追索之外,更要緊的,是將其中揭露的議題,放到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進行思考。

關於公權力,關於媒體,關於交往的對象,也關於自己。

那些都不是可以讓人放心的對象:

  1. 如何辨識危險情人:他是真的愛妳,還是只想要騙妳?
  2. 你以為自己愛上對方,但可能只是你被暗示了
  3. 讓媒體爭相報導的關鍵字:「年輕女子」、「隨機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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