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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澤明夫;譯/楊毓瑩

「愛花,人都到齊了,出發吧。」我朝駕駛那張妖豔的側臉說。

「……」完全沒有回應。也罷,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我聽說吉原愛花十年前還是個大太妹。她隨意將毛躁的棕髮撩到耳後,關起小巴士的門,熟練地打檔起步,接著很自然地動一動短裙下的美腿,踩下油門。

「噗、噗、轟—」近在咫尺的引擎轟隆作響,水藍色的巴士載著九名乘客,緩緩往前行駛。

呼,總算出發了……我坐在駕駛座正後方的兩人座,靠走道的位置,看著自己的廉價手錶。現在是早上八點十二分。雖然比預定時間晚了十二分鐘,不過不礙事,遲一點早在預料中。

繞行巴士總站前的圓環半圈,巴士就這樣開上大馬路。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靠窗座位,只見小雪直盯著窗外,額頭都快貼到玻璃了。

她穿著平常的白色牛仔褲,上半身搭配櫻花粉色的亮麗毛衣,很有春天的氣息。若是一般三十五歲的女性穿這種顏色,只會顯得過於鮮豔,但套在膚色白、五官立體的小雪身上,竟意外合適。她的髮色與雪白肌膚呈對比,烏黑冷冽,柔順而充滿光澤。稍微內彎的髮尾落在肩胛骨附近,隨著車子輕輕搖晃。

我們已經三天沒見了。她在座位上直盯著外頭,想也知道不是在欣賞窗外的風景,而是「刻意無視」我的存在。那背對著我的纖細身影,散發出強烈的拒絕氛圍,感覺眼前就像有隻活生生的刺蝟。我忍住不嘆氣,拿起車上的麥克風。

不要管小雪了,你正在工作。我在心裡對自己說。

我慢慢起身轉向後方,環視坐在指定位置上的所有乘客。隔著中間的走道,我的右側坐著五位男性,左側則有四位女性,每個人都靠窗,坐成一排縱列。

感覺這次的客人有點難搞,很多人從外觀就看得出來是怪人。

儘管心裡有不祥的預感,我還是臉頰使勁,擺出導覽員的職業笑容,對著麥克風開始向乘客問好:「各位好,早安。」

「……」乘客沒有任何回應,這也是預料中的事。

「我是『青空旅行社』的天草龍太郎,是這次『失戀巴士』的領隊。朋友和同事都叫我阿龍或小龍,你們也可以這樣叫我就好。今年三十七歲,單身。當然啦,都這個年紀了,失戀過很多次,每次都讓我痛徹心扉。」

說這句話的同時,我悄悄看向左邊。小雪依然望著窗外。

身為「失戀巴士」領隊的我,三天前才剛失戀,而且,前女友現在就坐在隔壁—這件事我死都要往肚裡吞。

我繼續介紹:「這次搭上這輛車的每個人,現在都處於失戀狀態,承受著心傷。各位,請放心,你們並不孤單,因為從今天起的五天,夥伴們會陪在你們身邊,這簡直就是奇蹟,所以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你們不正想透過這段旅程,讓自己徹底痛醒嗎?大家應該早就知道,這趟旅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讓所有人置之死地而後生。失去一切後,再慢慢振作起來。很多搭過『失戀巴士』的旅客,剛來時失魂落魄,每夜嚎啕大哭,結束時卻整個人變得神清氣爽,隔天又能開始展開嶄新的人生。參加者寄來敝公司的感謝信和email,已經累積到好幾百封。」

巴士在路口緩緩右轉,開上國道。

我坐下來繼續講:「對了,先前發給大家的『旅遊手冊』裡,也有附上行程表和這趟旅行的簡單規則,不過請容我再簡單說明一下。首先是行程部分,我們會參觀激起傷心和寂寞情緒的景點,我也會介紹一些景點的悲傷歷史等,但基本上都是自由活動。我們不採一般的導覽模式,而是讓大家單獨安靜地沉澱自己的悲傷,這也是失戀巴士的趣味所在。用餐時間會在海邊的食堂等餐廳一起吃飯,飯後則會稍微讓大家自由活動。另外,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住宿,我們會入住氣氛寂寥的鄉下舊旅館。餐點則準備了冷冷清清的粗茶淡飯,不過這些都是日本傳統料理,沒有食品添加物,並以有機食材烹調而成,或許還能減肥、使身體健康。

總之,我們的餐點廣受好評,能讓人放鬆心情、變得更有魅力同時恢復精神。

接著,我要說明此行的幾個規則。第一,座位基本上都已經排好,每人都分配到一個雙人座,可以自由選擇靠窗或靠走道的座位。如果忘了自己坐哪,可以看手上的旅遊手冊。第二個規則有點怪,但請所有團員以座位表上的暱稱來稱呼彼此,切勿透露自己的本名或個資。畢竟這不是『聯誼之旅』,這趟旅程的目的是希望大家能整理悲傷的心情,並重新振作,懇請大家理解。不過呢,如果萬一真的有團員看對眼,很想交換聯絡方式和本名的話……放心,其實還有一個祕招,就是……」我刻意屏住呼吸,盯著眾人,接著用食指抵住嘴唇,露出邪惡的笑容。

「偷偷來,不要讓我發現就好。」

通常說到這裡,乘客就會發出此起彼落的笑聲,這次卻鴉雀無聲,不但沒人賞臉,還有人冷不防吐槽我:「哎喲,領隊你看起來很正經,想不到這麼搞笑呀。可是你的笑話完全沒人買帳,好像有點可憐喔,哈哈。」

說話的是粟野留美小姐,她坐在走道左側(女性乘客那列),從前方數來第四排的位置。二十五歲,暱稱是「留留」。留留是個擁有模特兒級臉蛋的金髮混血美女,但從那漂亮嘴唇吐出來的尖細嗓音相當刺耳。

所有團員都被這句話嚇呆了。

「呃……呵呵呵,對啊,沒人笑耶,應該要戳中大家笑點的……我真是太慘了。」我尷尬地搔搔後腦杓,旅客們終於開始發出稀稀落落的笑聲。

我悄悄瞄了小雪一眼,她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但仔細一瞧,她的雙肩微微顫動著,也在笑我說了個沒梗的笑話。

其實我有點不爽,但直接表現出來又太幼稚了,只好忍住怒火,繼續說明旅程相關規定:「好吧,那就當我沒說過什麼祕招……接著是下一條規定,旅途中嚴禁出現自殺或自傷行為,這是成熟的大人都應該遵守的規則,大家也已經事先簽過切結書了。請記住,旅程的最終目的是讓自己重新振作,邁向幸福。另外,請勿以言語、動作騷擾其他成員,或刻意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也請不要做出有違一般常理、道德的行為。最後是此行的特殊規定,希望大家全力配合—不要隨便激勵他人,想讓別人心情變好或看開點。」

「收到了—」我一說完,開朗的尖銳嗓音立刻在車上迴蕩。聲音的主人微微一笑,精力充沛地舉起右手,就像要去遠足的小學生。那張笑臉真是絕美。

我有點慌張,想緩和當下的氣氛。

「啊,太好了,謝謝這位小姐。妳的暱稱是留留吧,感謝妳的回應。」

我向這位混血美女微微點頭致意,留留立刻滿心歡喜地放下右手。

車內飄散著一股詭異的沉默。

也罷,我又開始講自己的:「嗯,剛剛說到哪了?喔,對了,此行的規定。另外,這趟旅程有專屬的諮商心理師跟車,如果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老師聊聊,不用客氣。但由於只有一位心理師,還請大家互相禮讓,輪流諮詢。以上就是此行的規定。對了,還有一件事,上車時,我發了大文豪獺祭治的《人類失格》給每位乘客,有人沒拿到嗎?沒拿到的人請舉手。」

我掃了車內一眼,沒人舉手。「好,那應該都有拿到了。這是一本『黯然神傷書』,免費提供給你們,大家可以在拉車途中看或單獨在旅館閱讀,保證讓你們沮喪到不行。那我就說到這裡……接下來有請和我們同行的諮商心理師,小泉小雪老師說說話。老師,麻煩和大家打個招呼。」

說完,我看向小雪。她鐵了心般面無表情,從座位上起身,站在我旁邊,淡定地接過我手上的麥克風,開始說話。

「大家好,很高興這次與你們一起旅行,我是諮商心理師小雪。」語畢,她朝我看了一眼,瞬間露出一抹怪異的微笑,接著爆出一段令人不知所措的話:

「我不像領隊那麼囉嗦,也不會說沒梗的笑話,你們可以放心找我談心。」

開玩笑的口吻,逗得旅客哈哈大笑。「喔,對了,差點忘了說,領隊是和各位同病相憐的夥伴,他最近也失戀了,超級、超級、超—級難過的。」

呃,哪壺不開提哪壺……我驚訝地張大嘴巴看著小雪的側臉,但她對乘客露出頑皮的笑容,繼續耍嘴皮子。

「不過你們放心,我只接受支付旅費的乘客諮詢。所以啊,這位嘴巴合不起來、站得直挺挺的領隊,拜託你不要來。」邊說還邊對我眨個眼。

「哈哈哈,小雪老師真幽默呀。」

留留尖銳的嗓音又出現了,其他乘客也跟著笑開懷。

其中有位男性誇張地拍手叫好,用奇怪的腔調說:「喂,原來你也被女人甩啦。『失戀巴士』的領隊也在情傷中嗎?哈哈,虧你不會生氣吧。不過,沒關係、沒關係,大家都是天涯淪落人。」

這位是陳先生,中國人,他坐在右側從前方數去的第三排。全身上下金光閃閃,看上去大概四十歲。整顆頭抹了大量髮蠟,梳成三七分的髮型,體型圓滾滾的。發亮的金色手錶看起來是高檔貨,但脖子上的金項鍊卻卡在層層肥厚的雙下巴裡。金絲邊的墨鏡底下,藏著細長的眼睛。總之,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暴發戶的少爺。

「謝謝大家,我的自我介紹就到這裡。」

小雪把麥克風遞回給我,瞬間收起剛剛的笑容,恢復之前的冷淡。

我接過麥克風,拚命想說些話來挽回劣勢。「哈哈,呵呵呵,哎呀,怎、怎麼這樣說呢……小泉老師真愛說笑,哈哈哈……」

我整個驚慌失措,小雪則一屁股坐回原位,擺起臭臉繼續望著窗外。

這五天旅程,日子會有多難過,大概可想而知了……

本文介紹:
失戀巴士都是謎》。本書作者/森澤明夫;譯者/楊毓瑩;出版社/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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