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鄧小樺

《小小本本》的朋友請我寫一篇關於香港書店變化的文章,其實有點心虛:一來余生也晚,香港書店早年的興旺期,也許欠缺一點親身經驗,所謂變化歷史,也許是個人有限經歷加上傳誦耳聞的二手資料,若有錯漏,還待方家指點。二來,個人口味而言,偏向文藝,至於香港書店「實用」、「巿場」的觀察,盡力持平,然不免也有偏重──只是在書業日趨困難的今日,仍對「書店」本身存在興趣的,也多半是文藝愛好者。

筆者本身愛好讀書,上世紀九○年代中後期開始泡書店,對於買書常持放縱態度,亦有觀察書店、串門子的習慣,再加上一點經營書店的經驗,寫下此文。想到是與愛書和關心書店同道中人談心,始終是快樂的。

誠品進駐之影響

二○一二年誠品書店進駐香港,首店開在銅鑼灣,香港社會迴響甚大,開業人潮、社會討論亦多。誠品已是臺灣的代表性品牌,作為一文化創業產業集團,所倚者乃是「誠品文化」的招牌,對於香港書業文化也有所衝擊。

單就書業文化而言,筆者認為誠品對於香港書店業最大的影響,其實是在門巿的裝潢方面。誠品在臺灣以優雅的室內裝潢、舒適的購物空間,給香港旅客以深刻印象。故為了迎戰誠品,原有的香港連鎖書店紛紛改裝大店,新開的大店亦強調室內裝潢更具文化味。香港原有連鎖書店經營方式是非常實際的,盡量在有限空間內放入最多書種,以滿足更多客源。當客人愜意於寬敞的走道,他們是否也留心到書種的減少?

誠品帶動的另一變化,是連鎖書店業的推介傾向更為明顯。以往的連鎖書店暢銷榜在店中並不明顯,如今的陳設顯得更有心思,也有了「商務推介」之類的陳設項,而陳列推介的書籍也傾向於有質素的人文、文學、藝術類書籍。我想像,有心推好書的書店店員,應該會有較大發揮空間吧?新加坡來的連鎖書店「大眾書局」,本來店中顯眼處多放大眾、明星娛樂、生活類書籍,這段日子則出現《錢買不到的東西》《正義》這樣的普及哲學書籍。書店的陳列方向對於讀者購買促動當然有影響,所以今年商務印書館的人文類暢銷榜較往年更有人文氣息,看起來香港人的閱讀好像更有深度的樣子。

巿場出現競爭,令到本來彷彿處於「超穩定結構」的香港書業出現變動,也算是一種生氣。於是巿場推廣、企業形象都變得比較重要了,一些書店的附加價值也受到重視,例如策展,像 PAGE ONE 書店也有在店內做張愛玲的小型展覽,空間有限,不算很有看頭,但總算嘗試。讀者確實受惠多了。那麼,理論上,書店業者、出版業、會家子與書癡,理論上也有受惠,吧?

不過,另一間一直持續以文藝青年風格經營的小型連鎖文化書店KUBRICK,在度過十週年店慶後,店子進行改裝並擴大了餐飲空間(書店空間相對減少),更把藝文活動的空間劃到較偏遠的戲院部分去。弔詭地,競爭讓本來商業的書店趨向文化,讓本來文化的書店則更注重營收。大型書店的整體地景正在微妙變動。

瀕死的二樓書店文化

香港的文化獨立書店一直潮起潮落,只是它們未必給自己冠以文化之名。陳冠中一代的傳奇,巴西咖啡及海運大廈的全盛期我沒趕上;著名的青文書屋、曙光書店全盛期我沒趕上;八九民運後引發文青開書店作文化實踐的那幾年我沒趕上……,總算在九十年代末,以「文化」之名湧生的「二樓書店」潮,我作為一個自己摸上二樓書店的中學生,算是趕上了。

大概是因為臨街的門巿租金貴,部分書店在二樓經營,於是可以在巿場中稍作選擇,買較為嚴肅小眾的文藝哲學書。這種店歷來皆有,而九十年代的「二樓書店文化」,則特別在於書店陳設有文化氛圍,可以讓顧客坐下看書(臺灣朋友或者難以想像,在香港,「坐」有多麼奢侈!),也以文藝活動讓愛好者聚腳。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文藝聚腳地是東岸書店。東岸於九十年代末開店,由一群詩人和文藝愛好者開辦,一直不賣流行文學和消閒雜書,主力是文學,有三個詩的架子,那時在讀大學的我,潛心認識世界的詩(包括臺灣的唐山書店、諸詩刊及詩人),每週上去奉獻小小金錢。詩聚、反戰詩歌朗誦會、讀書會,便在東岸靜靜生長。東岸創店時的店長是詩人廖偉棠,後來的店長徐振邦也是作家;曾在東岸兼職過的青年店員,像智海、袁兆昌、唐睿等,後來都成了大器,在文學藝術領域成名。

在租金高昂的香港,單靠文藝書,自然不能支撐一家書店。一間書店死亡,經營者的心血如酒潑地,更難過是文化聚腳地消失,社群離散,舞榭歌臺,風流總被風吹雨打去。東岸支撐三年,結業的那一晚,文藝界、知識界的人們,該來的都來了,連我這樣不喜歡留念的人,都拍了好多照片。香港人,有些是領頭羊身先士卒,有些趕集尾看零落風塵。我有個建築師詩友,總在書店結業時碰面,見面時心領神會也不打話,一同在那些無法消化的中英文文哲書裡埋頭淘。淘回來的很多書,也一直在我架上,猶如它們當年在書店的架上。

當年專營簡體文學哲學書的文星書店結業後,這麼多年我竟然無法找到如此聚焦的書店替代。當然更震撼的是青文書屋、曙光書店於二○○六年的結業,此二書店於七十年代成立,曙光是一代知識分子的養成地,今日名馳天下的中年讀書人,青年時都曾到曙光書店受老闆馬國明指點,購入外國思潮新書;青文書屋歷來出版許多重要的香港文化書籍,作家如陳冠中、也斯、黃碧雲、葉輝等都在青文出版過著作,店長羅志華滿懷理想而不擅經營,書店結業後年餘,在貨倉中被書砸倒而死,時值新年以致十多天後才被人發現。如此淒慘的故事,太像赫拉巴爾《過於喧囂的孤獨》,對香港造成了很大震撼,也喚醒了要守護有價值之書店的意識。

目前讀書社群的聚點,分別是在旺角的序言書室,及在灣仔富德樓的實現會社。青年李達寧讀哲學出身,是這二家的幕後支持人,銳意為知識社群和左翼基進思想尋找落腳地。序言書室的書以哲學及社會議題書主打,外文理論新書多,書會討論會絡繹不絕;實現會社則傾向更為鮮明左傾基進,也包含更前衛實驗的藝術活動如演書會、音樂會、放映會等,去年曾舉辦第一屆「馬克思節」。文青們仍然可以在有文化地標性質的 KUBRICK 和誠品偶遇、聊天,但這兩間書店與民間社會和小眾族群的互動目前(已)不算緊密。

再不切實際的「實際」

九十年代帶起二樓書店潮的洪葉書店早已結業,如今「二樓書店」也只能苟延殘喘,幾乎已無可以讓人坐下看書的書店,大多已搬到更高的樓層。但老實說,書店業最大的敵人並不是讀書人少,能殘留下來的書店多半有自己穩定的客源,也有自己的經營模式。最大的敵人是租金飆升,賣得再好,加價一倍或幾倍還是得搬。是以即使在 CEPA 簽定、大陸自由行帶起經濟的初期,二樓書店也馬上要面對租金問題,搬遷者眾;後來社區重建(臺灣曰「都巿更新」),舊區仕紳化(gentrification),租金飆升,老鋪遭趕走。「自由行」、「都更」這些東西,近年也到臺灣了,我們其實捏一把汗。香港文化界有個說法是,當經濟不好,書業才興旺,相反經濟一好,書店在毛利上的弱勢馬上顯現出來。

近月,一家經營七十多年的老書店「實用書局」結業,引起了一點注意。實用書局是老派經營,過身不久的創辦人龍良臣據說曾是中共地下黨員,但一心只愛開書店,至老仍以一人之力到大陸運書回店。店中會有深度文史哲書籍、珍貴舊版書,都是逼仄地堆著要考會家子眼光,主打是氣功、棋類、風水等實用書籍。每家書店存活下來都自有蹊徑,而筆者猜想,「實用」本來是創辦的老人的一點自我提醒,不要像書呆子一樣不切實際,乃以「實用」書籍為營利的主要支撐……,只是實用書局不夠與時並進,近幾年生意都很慘淡,據說最近一年收入不夠六萬港幣……。「與時並進」,原來「實用」已經落伍了?

的確,香港是個很講求實際的社會。而取代福特時代的「實用」者,便是這個時代的「消費」吧。片面的消費,以交換價值代替實用價值,感性的符號層面帶來的滿足高於一切。身分、品味、認同、實在的內容反而成為負累。我懷疑香港的書業其實仍在舊式的「實用」思維,多於「消費」思維,而臺灣書店業及出版業在這層面上,則早已是架上過熟的葡萄。香港「文青味」最強的書店,應是阿麥書房(二○○四-二○○九),及開業逾十週年的 KUBRICK。阿麥堅守臺式文藝立場,記得當年有大量關於劇場研究、文創產業、文化評論的書(也算在香港開新風氣),不過真正支撐收入的據說是賣港臺獨立音樂的 CD。而大概就是當音樂業的收入重點由賣 CD 轉移到現場演唱 EVENT 時,阿麥便沒有挺過那個寒冷期。KUBRICK 的資源較阿麥豐厚,它背倚百老匯院線,其旗艦店便是因為在文藝影院百老匯電影中心旁邊,而構成了有機的文化聚落,成為文青文化地標。KUBRICK也有自家出版,但其明顯是對於精品、手作、樂活類等消費性質較重、發售點又不多的商品較為注重,不時也有開發自家商品。不過 KUBRICK 對於主流品味的商品之抗拒是相當固執的,也就是意味著它對於消費時代的順應也有很強硬的底線。

香港的二樓書店中,樂文書店是相當出名的一家,成立於一九八四年,今年將是三十週年。樂文在書店業內素有「木人巷」之稱,大概能練出一種在推廣人文文學等特色書籍之餘,亦實事求是、虛心順應巿場的秉性。像樂文出身的詩人店長王敏,歷任榆林、紫羅蘭店長,現與另一位較年輕的詩人黃茂林,同為「教協有為書店」老闆,一直表現出針對不同書店不同客層不同需求的彈性,像在如今針對師生社群的店子,店面只有一個角落,擺放尖新深湛譯筆優美的外國詩集。然而筆者在往書店串門子途中,聽到樂文銅鑼灣店的林小姐認真說道,如今書是愈來愈難做,不是個別地區的競爭問題,你看到這麼多減價,其實是不健康的巿道萎縮之表現。在街上、地車裡,拿著書的人也少了很多,你看到的。

書巿之萎縮已成大勢,難得近年香港出版業有復甦之勢,好書出版多了,恐怕又會迎來寒冬,筆者對此有擔憂、有惋惜。當此其時,書業應該是要靠附加價值去推動聲勢、製造賣點、鞏固讀者受眾。香港的書店與出版業一直被發行業中介而有點疏離,書店活動空間亦有減少,或者應該要靠政府在文創產業、古蹟復修之時,從源頭為本土書業開拓空間。至於業界,連結與更新必不可少。書業危機,或是求新求變之契機。從實際之路,何時超越消費而到達更抽象高超的精神層次?書店本應是實物內容充盈,同時精神矍爍,這一切必須在歷史上一再銘刻。

※ 本文摘自《恍惚書》,原篇名為〈斗轉星圖逆勢行-香港書業轉變觀察〉,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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