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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繁花將逝》是一部特別的犯罪小說,破案者,不是什麼偵探或警探,而是畫家,以美人畫馳名的畫家。

畫家名叫茂次郎,他揭穿案情,靠的不是挨家挨戶大規模的訪談調查或科學鑑識。

先是直覺。如同一見鍾情,畫家往往一眼從女子的外形便嗅出犯罪氣息,進而藉機邂逅,交談,要求對方當模特兒。或在女子家中,以明察秋毫之眼,發現細微的關鍵事物,或在作畫中與對象女子閒聊,女子訴說自己的人生故事或生活現況時,露出破綻。畫家破解之餘,輔以調查,綜合研判,拼圖般解開謎團,察知真相,還原女子殺人事件。

另一個特別之處是,畫家揭發罪行後,並無任何動作,他保守祕密,既不報案,也不報復,他只想畫這名殺人女凶手,只要她答應入畫,其他都好說。

是怪癖?或特殊的審美標準?他獨鍾於繪畫「懷抱罪孽,然後獲得解放的女人」,在他眼中,這樣的美才是最美的。

所謂的罪,本書四篇所述都是殺人罪,而行凶對象有三篇是殺夫弑父,所持理由,或懷恨(遭性侵害),或為與某情人在一起(包括亂倫),而排除障礙。

每一篇故事裡,畫家都在揭穿女人的罪,使之從壓抑多年的隱藏犯罪之中解脫。

這樣的女人,吸引他的,是頽廢的尖銳與清秀的溫婉,這兩種背反的魅力,展現出來的前所未見的美;是由裡而外透出妖艷氣息,一旦輕舉妄動就會崩潰的危機之美。讓他迷戀的是,深藏的罪狀遭戳破之後,從悲劇解放出來的美。因此,他尋尋覓覓散發出濃郁罪惡氣息的女子,要求她們讓他繪畫。

然而,為何畫家有此異於常人的眼光與興趣?如果只是人物性格的設定,故事張力恐怕減損不少。作者伽古屋圭市的構築能力並沒這麼簡單,其中必有緣故,而此緣由,不到最後不彰顯出來。

畫家活躍於大正時代,以美人畫開創美術的新格局。一般民眾即使未曾欣賞其畫作,多少也曾耳聞茂次郎之名。他不過三十幾歲,一頭亂髮但非邋遢,反而服飾高雅,頗具男子氣概,顯得自信滿滿。但溫和的表相之外,隱隱透著固執的性格,親切的態度之內蘊藏尖銳的心眼。

此外,關於畫家茂次郎的個人事蹟,幾乎集中於與繪畫相關之事——他的美術成就,向女子搭訕要求入畫,以及畫畫後的案情勘驗。其生平來歷、家庭狀況、生命故事,則近乎空白。

因此,畫家某些奇特行徑,我們閱讀之初,頗感納悶,必須一路讀下去,方有解答。直到最後一則故事,讀者才明白畫家對犯罪女子興趣濃厚的原因。也就是說,雖然是短篇小說,六篇,四則故事,看似平行運行,但到了最後一則,又往前推進,而前後兩篇短章,包裹著各則故事,實與最後一則緊密相關。這種小說結構非常獨特。

(以下會有劇情透露,如欲充分享受閱讀樂趣,以下莫讀。不過,這部小說的重點,不在於緝凶,而是殺人動機、凶手的內心世界,以及社會環境所造成的影響。即使事先知道作者所設的若干隱藏密碼,似乎也不要緊。)

第四則故事的女子名叫雪江。畫家發現她的美極其特別,「並非女神那般無條件的美麗。她洋溢著悖德的氣息,雙眸閃現彷彿能直視人心的狡詐,卻不同於惡女。」畫家在雪江身上發現這樣的絕世之美。然而雪江不堪背負一身罪孽,自盡,畫家企圖對著生命甫消逝的遺體作畫,卻因身軀並未寄宿著魂魄,畫不出理想的樣子而作罷。

畫家對於未能及時把雪江從死亡邊緣拉拔回來,抱持愧疚,此後他汲汲於尋找像雪江一樣的女人,把她們獲得解脫的真實之美畫下來,而最終目的是把未完成的雪江畫像繪製完成。

畫家擁有偵探的特質,觀察力強,善於從蛛絲馬跡推斷。簡直像福爾摩斯一樣,握個手,看一眼,就知道眼前之人是從阿富汗戰場歸來的軍醫。但他畢竟是個畫家,不是偵探,因此作者所設的解謎程序非常簡易,讀者或許會邊讀邊嘀咕,怎麼畫家什麼都猜得到,作者會不會太一廂情願了?但隨著畫家逐步陳述,終於恍然大悟。讀者若想跟隨畫家的腳步,去發現案情關鍵,勢必留意小說家寫下的一字一句,任何不起眼的敘述可能都是線索。

畫家總是對帳般,點出他破解真相的源由,以及所猜測的行凶動機和對方的潛意識,因此這本小說頗有心理小說的味道,它至少牽涉到犯罪心理學、文藝心理學,以及社會心理學。與其當推理小說,不如當心理小說讀,更有趣味。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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