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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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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半夜走進文字荒田耕作的莫名其妙生物,雜食亂栽,還沒種出一顆果實,已經犁整下畦荒地。

文/犁客

「我真的是,」焦元溥的表情真心不解,「很後來才發現很多人對古典樂有這樣子的刻板印象。」

寫過好幾本與古典樂相關的暢銷書、在電台主持介紹古典樂的節目、評論古典樂唱片、採訪古典樂演奏家,焦元溥很容易被想像成一個從小學習小提琴或鋼琴、閉著眼隨旋律搖頭晃腦長大的孩子,不過焦元溥自承並非如此,「小時候是學過鋼琴,不過這和在小學吹直笛一樣,總不能因為吹過直笛就說自己懂音樂了吧?」

焦元溥喜歡歷史、喜歡植物,從小就愛讀圖鑑類的書籍;「如果沒有從事音樂相關工作,我可能會去研究植物吧?」焦元溥說,「小時候想買書,需要背詩詞去換零用錢,因為這樣所以那時背了很多,現在當然都忘了。後來發現妹妹們都不需要這麼做就能拿到零用錢了,哈哈。」

雖然靠背誦詩詞去換零用錢,但焦元溥或許沒在詩詞上頭花太多心思,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學校訓育組長規劃校內的午間廣播節目,找來幾個學生當主持人,其中焦元溥和另一名學姊都學過鋼琴,結果與詩詞相關的週一節目《詩香處處飄》交給學姊,焦元溥分到的週四節目,介紹古典音樂。

「其實就是午休前的半個小時要做節目,其他還有什麼我不記得了,但記得很清楚的是每週一會聽到學姊在那裡朗誦;學姊大我兩歲,後來去唸了劍橋的生物學博士。」焦元溥說,「我沒聽過什麼古典樂,家裡也沒人聽啊,老師說訓導處有一堆卡帶,我就把它們抱回去聽。我聽古典音樂,完全是這樣開始的。」

小學的廣播節目就是講講歌名、稍微介紹音樂背景,然後播卡帶,但焦元溥是個認真的孩子,一定會先在家裡把要播的曲子仔細聽過。「能參考的東西不多,大概就是卡帶側標上面印的說明,而且有時還會搞錯。」焦元溥笑道,「我記得有捲錄音帶把柴可夫斯基紀念老師的《鋼琴三重奏》和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號》錄在同一面,李斯特這首曲子因為在卡通《湯姆貓與傑利鼠》裡使用,所以很有名,是很歡樂的曲子。大概因為錄音長度的限制,所以這兩首曲子中間的間隔很短,錄音帶又不像CD有分軌,所以我那時一直以為這是同一首,還在廣播上說:你看西方人觀念就是不一樣啊,老師是個偉大的藝術家,而為了紀念老師過世寫的曲子,還是可以寫得這麼快樂。」

沒有人教我怎麼聽古典樂

雖說有點聽得糊塗,但也聽出了興趣。「當時可以找到的資訊很少,而且也還沒有什麼外語能力,找得到什麼資料就對照著聽,有的是日文譯過來的,有的內容有錯也不知道。」焦元溥說,「我國一的時候對照著歌劇解說書聽完華格納《尼貝龍指環》,知道這事的人會說我好厲害什麼的,但我覺得相反,這沒什麼厲不厲害的,我就是去聽一個有趣但很長的故事還有好聽的音樂。我那時才發現大家會把『聽古典樂』和某種刻板印象連結在一起。」

那些刻板印象包括對古典樂聆聽者的錯誤想像,也包括對「聆聽古典樂」這事的錯誤想像──人性服膺權威,放上「經典」頭銜,大多數人都會認為古典樂一定有某種「正確」的聆聽解讀方式,而明白這個方式的人,就「好厲害」。「但沒有人教我怎麼聽古典樂;」焦元溥說,「柴可夫斯基和李斯特、歌劇唱詞和劇情,這些資訊當然有正不正確的標準,但我認為聽古典樂沒有這種標準,或者說我認為『聽錯』也沒關係。就像經典作品可以容納不同的解讀方式、每個人讀《紅樓夢》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一樣;如果十個人讀都只有一個答案,那就變成政令宣導了啊。」

聆聽可以自行詮釋,但資料必須盡量正確。國中時候,焦元溥變成古典樂雜誌《愛樂人》的訂戶,發現雜誌裡的資訊有誤,寫信勘誤,次數一多,雜誌社直接問他要不要幫雜誌寫文章。「我說好呀,可是先等我考完高中聯考;」焦元溥哈哈大笑,「他們才發現寫信的是個國中生。」

焦元溥在雜誌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就是版本比較,也就是比較同一闕樂曲不同演奏家的表演。「這倒真的和家裡的狀況有關係了,我爸就會把不同人唱的同一段京戲錄在一起聽。」一篇文章後來變成固定專欄,焦元溥從音樂愛好者變成在雜誌上發表評論的十五歲樂評人,直到接近大學聯考時才結束,「結果那時的稿費都拿去買唱片了。」

因為聽得多、比較不同版本,焦元溥於是發現:有些鋼琴演奏家沒按照樂譜彈奏。

實用的工具、極佳的閱讀

「早期的演奏大師沒有錄音可以聽,所以就是看著樂譜上的標示、根據自己的解讀去詮釋;我覺得重要的是love and respect──忠於想法,基於研究,真心誠意地演奏,這是聽得出來的。」焦元溥說,「現在聽錄音方便,反倒可能刻板化,連有些古典音樂比賽的評審都如此。傅聰說過:要勇敢才會成為大藝術家啊。」

透過自己的解讀去詮釋,這不難理解,但不按樂譜彈奏是怎麼回事?「先前發現某些人可能是同一流派,同一師承;有的後來比較樂譜,會發現可能是不同版本樂譜校訂問題。以前的版本有錯,但鋼琴家不知道,照彈,但我用後來的版本比對,就覺得怪異了。當然也會有某批樂譜根本印錯了,導致某時期某地的演奏家,在某個地方都彈錯。」焦元溥聽得越多,越想親自找這些表演者問問,而問題又會帶動問題,包括演奏家的生平、他們解讀樂譜的方式、練習與表演的歷程等等──這些疑問,成為《遊藝黑白》當中採訪稿的基礎。

「我先訪問來台灣演出的演奏家,或者我因為認識了某些鋼琴名家的學生,於是請他們把我引薦給老師,這樣累積起第一批名單。」焦元溥回憶,「有了第一批名單之後就比較方便一點,接下來想訪問誰,把訪問計劃寄過去時,一併列上自己曾經訪問過誰誰誰,就很有說服力。」

當時焦元溥的訪問完全出於身為音樂聆賞者的興趣,沒有媒體支援的背景,也沒有確認的發表規劃。「有時當然會被拒絕,我也不會死纏爛打。但有意思是,我曾經和一個大經紀公司聯絡,寄了訪問計劃,表示想訪問那家公司的幾個鋼琴家,經紀公司不認識我,不過回覆說只要鋼琴家願意就沒問題。訪過其中兩位鋼琴家之後,我收到經紀公司副總裁的來信,他說他和受訪的兩位鋼琴家確認過,兩人都覺得訪題很好、問得很準確、受訪很開心。」焦元溥說,「所以副總裁表示,未來只要我想訪該公司的演奏家,可以直接和他聯絡;而後來只要和他聯絡,所有事情大概都會在一個禮拜安排妥當。」

焦元溥認為,就經紀公司的立場來看,接受一個東方島國、以中文書寫、又不知會在什麼媒體發表的樂迷採訪,並不會看到直接的利益何在。「但那時業界會有人對表演藝術有熱情,認為可以推廣、讓更多人認識,就願意配合。現在業內已經很少這樣的工作者了,詢問訪問,對方就先問『會有什麼好處』?」

也因如此,古典樂表演市場成熟的國家,現在反倒沒有篇幅夠大、討論夠深的訪談,因為大多數訪問都與唱片發行和音樂會的曲目扣在一起,內容輕淺,作用僅在宣傳;而缺乏多元深入、與演奏家本身連結的訪問,也會讓聆聽者對樂曲的了解越來越統一、僵化。「只被餵養那樣的東西,所以才不會聽古典樂。」

由此視之,《遊藝黑白》不但當年出版極具意義,現在改版上市更是重要。

有些鋼琴家在初次受訪後,和焦元溥成了朋友,是故改版時焦元溥在原有的訪問裡加了文字;有些鋼琴家是舊版出版之後陸續訪的,這回也整理加入──成書的時候,新版收錄的訪問人數,比舊版多了將近一倍,雖然修整了舊版的部分內容,但新增的篇幅仍讓全書文字大幅增加。「其實這本我蠻希望大家買電子書的,哈,」焦元溥說,「我有幫大家整理關鍵字,不過有電子書的話會更好搜尋,這個新版本我自己蠻喜歡的,裡頭還放了彩蛋哦。」

這是焦元溥與《遊藝黑白》傳達的美好態度。

遊藝黑白》很能夠當成工具書,用來搜尋古典鋼琴演奏家的生平或作為選購唱片時的參考;而《遊藝黑白》也是極好、值得獨立閱讀的報導文字,一個樂迷與多位演奏家之間,關於歷史、作曲家、樂曲背景及表演方式的交流討論。這些深度訪談提供正確的背景資訊,但不限制聆賞想像,讓讀者閱讀演奏家的人生故事,進而用自己的角度欣賞演奏家們揉合人生、樂譜及技法所創造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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