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藤優一郎

日本的神社雖多,但以受歡迎的程度而言,極少有神社能與祭祀天照大神的伊勢神宮相提並論。尤其每逢二十年一度的式年遷宮(按:社殿重建儀式)之際,參拜人數更是會暴增。以最近的例子而言,平成二十五年(二○一三)的式年遷宮,總共吸引了超過一千四百萬人前往參拜。

當然,參拜人數暴增的情況,並非只發生在式年遷宮那一年。例如在江戶時代,也曾有過參拜伊勢神宮的百姓週期性暴增的現象,稱之為「蔭年[1]參拜」。

為什麼江戶時代的伊勢神宮會發生這樣的現象?

 <h2>◆伊勢信仰的擴大</h2>

伊勢神宮是一座相當特別的神社,祀神為天皇家的祖先天照大神。雖然是神社,但正式名稱為「神宮」。在日本,一般若單獨提到「神宮」二字,指的就是伊勢神宮。

伊勢神宮所祭祀的天照大神,位居八百萬神中的最高位,更是全日本各町村中所有氏神的總領袖,也就是「總氏神」。

因此,以天皇為頂點的朝廷、公家,在古代會對伊勢神宮提供相當龐大的經濟援助,甚至賜與神田及神戶。所謂的神田、神戶,指的是神社所掌控的田地及百姓。從神田徵收來的年貢,亦是伊勢神宮的經濟來源之一。

但是到了平安時代中期之後,追求成為律令國家的朝廷因武士的崛起而式微,伊勢神宮不再能享有充分的經濟援助,原本擁有的神田也遭武士奪走,更是讓伊勢神宮陷入了經濟窘迫的局面。

伊勢神宮明白不能再光是仰賴朝廷,只好另尋可以作為經濟基礎的收入來源,最後便轉為仰賴取代朝廷成為新興勢力的武士階級。

武士最關心的事情,就是能不能打勝仗。一旦在戰場上敗北,不僅會失去所有財產,往往還會丟掉性命。伊勢神宮相當明白武士的這種心理,因此打算藉由為武士祝禱打勝仗,來開啟新的收入來源。

只要為武士祝禱克敵制勝,他們就會獻納土地或財物。當然,如果接受祝禱的武士真的打了勝仗,為了還願又會獻納更多的祭品。伊勢神宮就這樣藉由祝禱打勝仗,獲得了廣大武士的信仰。

鎌倉幕府所在的鎌倉距離伊勢較遠,所以不曾有將軍前往伊勢神宮參拜。但是進入室町幕府的時代後,幕府位在京都,距離伊勢近得多,因此包含著名的足利義滿將軍在內,許多將軍都曾親自前往伊勢神宮參拜。連身為武士領袖的將軍都前往參拜,底下的武士們當然也就趨之若鶩。

另一方面,伊勢神宮在庶民之間也擁有越來越多信徒。庶民百姓最關心的事情不是打勝仗,而是生意興隆、闔家平安之類的現實利益。儘管嘗試藉由擴大祝禱的範圍來贏得更多百姓的信仰,但光靠伊勢神宮本身畢竟難以收到太大的成效。

此時在各地宣揚參拜伊勢神宮的「御師」,便發揮了極大的效果。這些居中仲介的御師們,可說是擴大伊勢信仰的最大功臣。

<h2>◆三大蔭年參拜</h2>

進入江戶時代後,參拜伊勢神宮的活動爆發了大規模的流行,形成名為「蔭年參拜」的社會現象。或許因為江戶時代是泰平盛世,出外旅行不再像從前那麼危險,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現象吧。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就是每隔約六十年發生一次的狂熱參拜風潮,稱為蔭年參拜。這個風潮前後共發生過三次,所以合稱三大蔭年參拜。

第一次的風潮發生在寶永二年(一七○五),是從京都的宇治興起。

那一年的閏四月,許多孩子在沒有告知雙親的情況下,三三兩兩結伴前往伊勢參拜,後來連大人也跟著開始這麼做,終於發展成狂熱的群眾參拜活動。包含大坂、奈良在內,整個畿內(按:鄰近京都的諸國)一帶的百姓彷彿都陷入了瘋狂。根據居住在伊勢松坂的國學家本居宣長所著的《玉勝間》一書記載,那一年光是從四月上旬到五月二十九日,就有三百六十二萬人到神宮參拜。

當時的參拜模式稱為「拔參」(按:「拔」為擅自離開、溜走之意)。許多人像得了傳染病一樣,從團體性的日常生活中脫身,未經雙親或雇主的同意,爭相前往伊勢參拜。

對當時的人而言,這個風潮就像是個不解之謎,只能以不可思議來形容。到底參拜伊勢神宮為何會爆發如此瘋狂的大流行?

可以推想出的原因,就是對伊勢神宮的信仰在庶民之間已相當普及。當時有很多人自認為得到庇佑而治好了病或獲得意外之喜,為了還願而啟程前往伊勢神宮參拜。伊勢神宮的靈驗神力就這麼一傳十、十傳百,參拜的人數也就如滾雪球一般迅速擴大。為了不落人後、希望自己也得到神宮的庇佑,許多人可能心血來潮就臨時決定加入參拜的行列。

此外還有兩點理由。第一,當時庶民若要出遠門旅行,必須攜帶「往來手形」。手形即證明文件之意,往來手形就像是旅行許可證兼身分證。但若是要前往伊勢神宮參拜,依慣例並不需要取得往來手形。

第二,前往伊勢神宮參拜幾乎不必花旅費(餐費)。當時有個習俗,前往伊勢參拜的旅人沿途能受到百姓免費供應食宿,因此就算身無分文也能前往伊勢參拜。這亦是伊勢參拜流行的主因之一。

第二次「蔭年參拜」的風潮發生在明和八年(一七七一)。這次是從京都周邊的婦女及孩童們的「拔參」開始引發流行。與前一次相比,這一次的風潮有兩個特徵:第一是以町、村或親友同伴為單位的參拜團體增加了,這些都是由伊勢講(後文詳述)所分化出來的小團體;第二則是傳說從天上降下了伊勢神宮的護符,更是讓群眾參拜的熱潮攀升到最高點。

參拜者要進入伊勢神宮,必須先渡過一條名為宮川的河流。據說那一年從四月到八月九日,渡過宮川的人數多達兩百零七萬七千四百五十人。

到了文政十三年(一八三○)的第三次風潮,更是「蔭年參拜」風潮中規模最大的一次。引發流行的契機,是源自於三月在四國的阿波興起的「拔參」。

據說這一年從三月底到八月九日,渡過宮川的人數多達四百八十六萬人,而且有很多人連衣服都沒有換,只穿著日常的服裝就加入了遠行參拜的行列。當時日本的總人口約三千萬人,算起來,每六人就有一人前往伊勢參拜。

<h2>◆御師及伊勢講所扮演的角色</h2>

百姓爭相參拜伊勢神宮的現象,並非僅發生在蔭年。江戶時代不論任何時期,參拜伊勢神宮的旅人總是絡繹不絕。這些參拜者絕大部分是當時佔了全日本人口九成以上的町人、農民之類的庶民。出版於江戶時代中期寶曆十三年(一七六三)的《伊勢道中細見記》寫道,參拜伊勢神宮是為了祈求闔家平安、實現各種心願。由此可知,當時的人普遍認為伊勢神宮是一座能夠庇佑現實利益、實現庶民心願的神社。

從這一點可看出伊勢神宮已經克服了時代的困境,在庶民之間成功獲得了廣大的信眾。但正如同前文所述,「御師」在這樣的現象中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事實上不僅是伊勢神宮,御師對於神社信仰圈的擴大有著不可或缺的重要性,而伊勢御師的活動範圍更幾乎遍及日本全國各地。

御師是可以執行祝禱儀式的神職,但並非神社內部的職務,反而像是一種「代理商」。其不僅以仲介的身分安排百姓至神社參拜,還以自己的家作為「宿坊」,供參拜者住宿。

伊勢神宮分為內宮及外宮。根據紀錄,內宮的御師有一百五十家,外宮的御師在享保九年(一七二四)時則共有六百一十五家。每個御師都有許多由自己負責的「講」,以伊勢御師為例,每個「講」的成員各多達數百戶,有些勢力較大的御師,負責的戶數算起來可能多達十萬至三十萬戶,這是其他神社完全無法比擬的規模。

所謂的「講」,是由一群擁有共同信仰(可能是神社、寺院、靈山或靈場)的人所組成的團體。而「伊勢講」,就是由一群虔誠信奉伊勢神宮的人所組成的。日本全國各地都有許多不同的「講」,其中負責推廣與組織的人物就是御師。

譬如負責某個伊勢講的御師,會不斷鼓勵講員參拜伊勢神宮,而且當講員決定前往參拜時,還會負責安排住宿及嚮導。除此之外,御師也會相當熱心地招募新的信徒。

御師及手下會經常在自己負責的伊勢講所在地周邊來回遊走,發放印著「天照皇大神宮」或「豐受大神宮」等字樣的護符(稱為「御祓札」),並以「初穗料」的名義收取金錢。因此負責的戶數越多,能夠得到的「初穗料」就越可觀,御師當然也就會竭盡所能地招募新信徒。

御師及手下在拜訪負責地區的講員時,通常會帶上一些伴手禮。這些伴手禮大多是日用食品雜貨,例如茶葉、柴魚乾、青海苔、乾鮑魚片、扇子、筷子等等。如果對象是婦女,則可能會帶一些伊勢特產的化妝用白粉。婦女們拿到這樣的禮物,一定會產生想到伊勢參拜神宮的念頭,這種行銷手法實在相當高明。

如果對象是農民,御師所帶的伴手禮就會是相當於月曆的《伊勢曆》,這對農民的幫助很大。在約十八世紀初的江戶中期,《伊勢曆》共印了兩百萬本以上,可說是當時的暢銷書。月曆這種工具是庶民百姓本來就需要的,而當時各種曆書之中,又以包含許多農耕知識的《伊勢曆》的發行量最大。只有參加伊勢講的人,才能得到《伊勢曆》,這可說是專屬講員們的贈品。

站在伊勢神宮的立場來看,御師就類似業務或行銷人員。他們總是站在信仰的最前線,盡一己之力推廣伊勢神宮。但御師的活動還是要靠伊勢講以組織的力量給予支持。講元(按:講的負責人)除了必須徵收及管理參拜伊勢神宮用的公積金之外,還必須與御師保持聯絡,並且把自宅提供給來自伊勢的御師及手下當作臨時的住處,在背後為御師的活動提供各種協助。

<h2>◆參拜伊勢神宮形成流行的理由</h2>

「御師」與「伊勢講」就如同推車的兩個輪子,共同協助伊勢神宮將其信仰推廣至日本各地。事實上,這樣的制度正是「伊勢參拜」在整個江戶時期都能維持盛況的最大理由。光是伊勢講的人數遠超越其他講的人數,便已說明了一切。

伊勢神宮為全國神社之首,且擁有全日本總氏神的地位,這當然也是相當重要的因素。但如果沒有御師們以其行銷手法在庶民間大力推廣,相信不會出現像「蔭年參拜」這種狂熱的全民現象。

御師,以及御師所建立的伊勢講,正是參拜伊勢神宮爆發流行的最大理由。

註釋
[1]蔭年的意思是遷宮的隔年,據說在這一年參拜神宮特別能得到庇佑。

※ 本文摘自《千本鳥居百萬神》,原篇名為〈伊勢神宮:為什麼參拜伊勢神宮在江戶時代大為流行?〉,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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