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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洪凌(科幻作家,世新大學性別研究所副教授)

在勒瑰恩打造的「瀚星故事群」(Hainish Tales)[2],不但是她基於對各種外在現實的駁斥與打造一個非西方主導、去帝國的網狀權力構造,亦是包括她在內的「新浪潮」(New Wave)作者群對於二十世紀上半業英語科幻「現狀」(status quo)的鋒利有效筆戰[3]。勒瑰恩與同儕作者鮮明的區隔,在於她始終不以「前衛反叛」為書寫特徵(或常常慢了好幾步),而是充滿耐心且近乎狡獪地羅織出一個「不人類」的散漫共同體:各種類人(humanoid)的文明在瀚星高層勢力為棋手的宇宙舞台,籌謀算計,細膩布局諸世界意識形態之間的博奕:為的是協商出起碼的共存,和中求(不)同,而非朝向均質的進步。

瀚星故事的寫作模式也反映出作者的「道」,有好幾個例子是勒瑰恩先寫出短篇小說格式的「後傳」或「番外」,經過許多年的摸索設想,方纔反轉時間的絲線,完滿了原先短篇帶出的世界構築殘痕。在〈珊麗的項鍊〉,看似一個以七個小矮人為嚮導,引著高挑美人橫渡異界的奇幻小物語,帶出了瀚星體系悉心栽培的星際高等生物勘測學家,同時是《羅卡南的世界》(Rocannon’s World)的同名主角。至於最讓勒瑰恩在性/性別(gender and sexuality)層面引起多方論戰火花的《黑暗的左手》與前後各一篇的短篇故事,也不遵循線性時間(無論是作者或這幾篇故事的現實)的掌握。經由性別第三人稱改變而牽一髮動全身的〈冬星之王〉,無論在哪個版本,至少我們都看得出,冬星人的身體-情慾構造或許以類月經週期或貓的發情狀態為揮毫靈感。即便經由塔拉星(Terra,在這個宇宙體系當中作為地球的名字)的真力.艾,與前者形成對照祖的瀚星全權使Axt等各任使節的巨大視差,細心讀者都看得出冬星的集體心智與情慾文化並不完全是「被基因所決定」:在1968與1975各以he與she為第三人稱指涉的〈冬星之王〉,是雌雄同體或其他。至於冬星的世界之所以幾乎沒有大規模戰爭,不(只)是在局外者看來奇異奧妙的身體構造,而是極度嚴寒、難以調動大規模資源的氣候,加上陰陽太極般的共存——強調政治藝術的卡亥德王國與對立面(共產主義國家奧爾戈利安)的奇異平衡。在看似去除具體性愛描寫的〈冬星之王〉與《黑暗的左手》,這個星球(至少以卡亥德王國)唯一的性禁忌是「同母同胞」不得形成長期的單偶終身誓約與產下子代,一般的冬星人並不傾向長期的單偶,而是散放且爆發式的狂歡模式:在28天為循環的其中幾天,進入卡瑪狀態,與多重對象盡情釋放自身的色慾。在Argavan十七世的故事,無論是她與年長表哥大臣的委婉深情或瀚星全權使的含蓄情愛,兩者皆暗喻了卡亥德王國與瀚星的「宗室-家戶」史觀。「歷史─政治」的動態變化與這兩個星球各自營造的情慾模式不但有關,而且是緊密的共生發(sympoiesis)組模。

至於在主角描繪與文化圖像都大相逕庭的短篇〈比帝國緩慢且遼闊〉與中長篇《世界之道即為綠林》(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勒瑰恩試圖以(對人類而言)無情感的植物體系為解放的契機。在〈比帝國緩慢且遼闊〉這篇相當反人類的作品,具有超額共情(empathy)天賦的超能者歐思登,對於類人(或各種散發污濁如排泄物的「高等智慧生命」)感覺結構的厭惡與殺意,恰巧與這個現實對於低層次共情(常以「同理心」為中譯)的自以為是迷戀與虛妄執著之重重一巴掌。在這艘集結了數個文明體系的星艦驚魂記,最後的解方是「比帝國更遼闊」的植物系超智慧體。歐思登如同逃離長年疾患般地,越界出「人」(或說,單一有機生命)的集體管控,來到了靈長類心智只能隱約管窺的巨大樹狀聯合超心智懷抱,讓自身的共情成為與森林心智交換的禮物,而非面對靈長類生命的詛咒。

評論者經常將《世界之道即為綠林》的樹系夢境領域與<比帝國緩慢且遼闊>的森林超心智體系類比,但前者更突顯反西方殖民主義的當地種族變化:她們長相類似綠色小體型的精靈,身形約一公尺,在夢土得到語言的真實與療癒法術,其種族基因源自瀚星的散播。然而,活在夢時鐘的森林子民終究為了反抗殖民者的暴虐,無法不學會且使用對方的屠殺與宰制。在此,以瀚星為首的「伊庫盟」仍舊以非武力的博奕姿態介入,並不以暴止暴。藉由運籌帷幄的微妙操控,伊庫盟的手段達到威攝效應,收服沿用制式西方帝國主義套路、意圖讓綠森星Ashthe成為殖民星原料的Terra星。在這兩部作品,勒瑰恩觸探了類人物種原本可能朝往的樹林系心智,得以居住於(與現實互為詰問的)夢境,而且,不輕易給予解方:例如將「他者」的雜沓黏膩情感視為共情超能力的適當去處。

此外,非常值得一提的是,源自數百萬年前的瀚星(Hain)就是勒瑰恩交織縱橫了「漢」(Han)與數種華夏哲學的體現。瀚星與其同盟從未以單極優勢的科技軍事力量為後盾,而是與歷史交鋒,採取狡黠複雜的合縱連橫、盡量真誠(但也不時玩弄手段)地操縱權力經緯。直到我們讀完所有相關的故事,這個始終處於「待補完」狀態的宇宙層次天下仍然持續拉鋸,拒絕凝固於「歷史已經告終」的天真自負線性進步論。

猶記《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The Books and School of the Ages)的作者布姆(Harold Bloom),在撰寫西方主流文學「經典」的時期,以異常討好的語氣將勒瑰恩標籤為「西方的善良魔女」(The Good Witch of the West)。對我而言,這樣的說法與態度實屬遺憾。此譬喻不但抬舉了所謂的「西方」(自從啟蒙時代以來的人類中心思維),同時將勒瑰恩窄化為基督教世界觀的可收編藩屬(從屬於「男神」的好「魔女」)。以Bloom狹隘的心智,恐怕難以理解且讀出勒瑰恩的書寫超克了所謂的「善/惡」與他擅自界定的「女/男」,而是以筆為化煉石,焊接看似不相容的多重屬性(身體,情慾,思想,社會構造等),打造出辯證如夢境語言、關係如動態棋盤的瀚星諸世界。

NOTE

  1. 我的研究位置傾向於不強硬區分「科幻」與「奇幻」,而是以「幻設」(Speculative Fiction)這個「文類─意識形態」來統稱這些書寫。
  2. 評論者通稱為「瀚星故事環」(Hainish Cycle),我之前的論文也沿用此稱呼。然而,基於作者本人並不喜歡也不肯認這個命名,況且「瀚星─諸世界聯盟-伊庫盟」的故事組成相當錯綜繁複,甚至刻意留下許多罅隙,難以稱為一個綿密無暇的「環」,而是如作者所言的「奠基於未來的歷史」。在這篇文章,我改以「瀚星故事群」。相關資料見此
  3. 關於這場英語科幻世界的世代征戰,除了套用法國同世代前衛導演動員的「新浪潮」,另一個較合適但少見的稱呼,源自於英文科幻對於二十世紀上半期充斥白人優越主義、擁護資本主義與性/別成見的抵制與筆戰:科幻界的「新左派」(New Left of Science Fiction)。迄今,這些對內容、表現形式、何謂「真科學」、不同想像的「人」與「類人」等思考軸線,持續刺激新生代作者對「黃金世代」這些支持並守護階序的「老男白」作者提出批判。最近一次的事件是獲得Joseph W. Compell新人獎的作者在得獎致詞時、毫不留情地批評該獎項創始者的白人至上主義。相關細節見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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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勒瑰恩宇宙】無盡的烏托邦追尋:重讀勒瑰恩
  2. 【勒瑰恩宇宙】往內,看得比外太空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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